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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NK海上升明月10 行海确定,自己的能力消失了。 海上升明月9~新婚之夜涣玥擦干头发,瞥了眼镜子。自己的映像看起来总是那么的不真实。如果那就是他现实中的样子,他没什么觉得满意的地方。尤其是以和行海在一起的标准而言。但他知道,就算他是世界上长得最英俊、身材最完美的男人,他也不会满意。也许最不满意的就是自己这种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没有自信。
但他没有之前想象中的紧张。因为她说,她知道他是谁。她想和他共度之后的人生。她需要他,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说,要给她幸福。
涣玥闭起眼睛,把所有关于自己是否有这种能力的疑虑逐出脑海,走出浴室。出乎他的意料,行海不在厅里。之前他已经把她的床搬了过去,现在自己屋里灯亮着,没有声音。涣玥把浴室和厅里的灯都关了,无声地走过去靠到门框上,探进头去。
行海侧身躺在靠里的位置,闭着双眼。涣玥无奈地笑着摇头,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坐到她身边。她的呼吸和缓均匀,好象真的睡着了。涣玥低头端详她酒精作用下仍然泛着红晕的脸,很想亲她。行海看上去毫无防备,也没盖被子,睡裙只遮到膝盖。涣玥看了一会她的小腿曲线,在自己陷入遐想之前起身拉过被子为她盖上,关上灯。
周围十分寂静。涣玥掩好门,脱掉睡衣上衣,慢慢拉起被子躺到行海旁边。不挨着墙让他很不习惯,不时摸着床沿让自己明了界限。说不定夜里会掉下去。说不定会做噩梦吓着她。说不定会在梦里忘了自己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个人,被她吓着。他侧过身去望着行海。醒过来跟我说句话吧。让我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不会再是一个人。
并不纯粹的黑暗里,她沉睡的脸显出平时注意不到的,独特的妩媚。涣玥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划过她看起来很容易受伤害的耳朵。到了现在,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行海是他的,一切都是现实,不是幻觉。
行海抖下眼睑,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着他,反应了两秒,害羞似的微微一笑。他随着她的微笑清醒过来,就像一座封存多年的大门轰然开启。他长成了一个男人,有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住着绝非简陋的房子,现在还有了一个家。——也许这么说对路不公平,那就是自己的。自己的家。而现在唯一想共同组建所谓家庭的人就在他的眼前。
他继续用手指抚弄她的耳廓,稍微撇起嘴。行海凝望他没有尽头的黑瞳,靠近了些。涣玥拉过她的手,在戴着戒指的指节间印下一吻:
“抱歉不是钻石的。”
行海习惯性耸肩:“反正我也不会戴。——在医院太麻烦了。”
涣玥的呼吸拂在她的手上,热热的:“有我戴着就够了。”
指间传来柔软的感触,随即是湿乎乎的麻痒。他的舌头。行海顿时心跳加快,电流似的东西窜过脊背,反射性地缩回手。涣玥停下,仍然执着她的手:“怎么了?”
行海紧张地笑笑,垂下眼去,“……没什么。”
涣玥沉沉地笑,抬起上身吻上她的唇,缓慢地让她仰躺下去,把被子推到一边。行海闭上眼睛。温度越升越高,直到像鸟儿一样升到了空中。涣玥缓慢地吻着她,逐渐跪到她两腿之间。随着一声叹气般的喘息,他停下手抬起身来。
行海睁开双眼,眨了眨。涣玥注视着她,神色认真。行海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转过头,把嘴唇贴上他插在自己头发里的手。转回来,她微微一笑。对他,她从来没有刻意使用过自己的能力,但不知怎么他每次都会得到比其他所有人都多的安慰。涣玥把睡裙丢到床下,凝视她的身体。行海反射性地想抬起双手,但并没动,只是移开了目光。涣玥轻笑,低头啄吻她的睫毛,温柔地逐渐把她围拢起来。
日后他回想这时的情景时,将会后悔始终没有把在心里盘桓的“你真漂亮”和“我爱你”实际说出口。但这无关紧要。她不会离开;她都知道。 海上升明月8行海起床时,涣玥正在厅里来回踱步。他的衬衫袖子挽得比平时都高,低着头快速走来走去,好像在想什么迫在眉睫的问题。她揉着眼睛站在门边看他。回身发现她醒了,他向前跳了一步:“行海。”
行海奇怪地打量他欲言又止的烦心表情,“怎么了?”
“我们……是今天去见你父母吧?”涣玥问。
行海转头看了眼日历,“是啊。”又看了他一眼,一笑,“那么紧张?”
涣玥不安地搓手,“嗯。”跟在她身后,停在洗手间门口,“我……好像还没准备好。”
行海看着镜子里焦灼的他,“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不知道……我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法准备好。”涣玥承认,“可是……要是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行海刷着牙一时没有回答。涣玥咬住嘴唇,“……你大概没想过我这么容易紧张吧。”
他自己迟疑了一会,带着沮丧转身走开。行海迅速洗漱完毕,出去发现他坐在沙发上低头望着地面。她从贴满各种磁铁、纸条的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坐到他身边,插好吸管递给他一盒:“说说看。”
涣玥接过去,“说什么?”
“你担心什么。”行海对他莞尔一笑,靠到沙发背上。
涣玥拨弄着吸管,小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该说什么。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呢?”
行海没有回答,停了片刻:“你为什么要去见他们呢?”
“请他们让我娶你啊……”涣玥偏过头看她,怕说错答案似的。
行海耸肩,“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今天去只不过是告诉他们,让他们看一眼我到底是要跟谁结婚。至于他们赞成还是反对,喜欢你还是不喜欢,都无所谓。”她看了眼涣玥,“——还是你觉得很重要?”
涣玥想了一会,“我不知道。只是不想……不希望他们不喜欢我。”
“为什么?”
“这……是一个历史性遗留问题。”涣玥有点紧张地笑笑,“我是觉得……”
他再度沉默下来,发了会呆。“我是要跟你结婚啊……”
“是啊。”行海翘起嘴角。
“是结婚,不是别的。”涣玥强调,好像刚刚才明白过来似的,“共度一生,我……”他停下来,无法表达地又叹了口气,“要是结婚以后,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呢?”
行海撕开盒盖,舔了一下,“——我想象的那个人?我不是要跟一个幻想角色结婚。”
“不是,我不是……你以为我是的那个人。”
“你以为我以为你是谁?”
涣玥无言以对地看着她。行海拍拍他的肩:“要说了解不够的话,你对我不也一样吗?”
“……也许吧。可是……”涣玥摇头,“你就没有担心过吗?”
她迎上他认真的目光。“好吧。比如说呢?”
“比如……我可能……是个通缉犯。”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或者以前参加过黑社会。”这么说着他想起了某个已经消失很久的人,皱紧了眉。
“那么我也可能是某个高级人物的女儿,为了安全考虑才以现在的父母做掩护。”行海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
“不,我是说真的……可能没那么严重,但是……”涣玥再次叹气,“你知道我爸妈的事,不担心我可能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东西?”
“那种东西谁都会有,只是程度深浅。”行海轻声说,“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无条件全盘接受。”
涣玥抿起嘴唇看着她。有些话不得不说清楚,即使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失去她的可能性中受着煎熬。“那,……我以前的女朋友呢?”
“……没听你说过。”行海挑眉,放柔了语气,“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每次想起冬椤,涣玥都会泛上一种别样的痛楚感。“……那次我跟我哥吵架,后来喝醉了,醒过来和她一起……在床上。她是那家酒吧老板的妹妹……她说只要我当她男朋友就好,但要容忍她的工作,因为她是……在酒吧里……陪客人的。”他低下头去,躲避行海的目光,不管那里面的意思是震惊,轻蔑,还是理解,“……后来她跳楼自杀了。给我写了封信。说是她父亲……让她陪客的,要她帮他找一个人。说她自己一直就打算自杀,之前想谈场恋爱,她哥哥就找来了我……说谢谢我。”
他说不下去地停在原地,直到行海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肩膀。她就那么抱住他,什么也没说。
“还有……”涣玥说,确定行海听完之后就会立即放开他,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并且后悔这么快就跟他搬到一起。“……我和一个男人……上过床。十几次。开始是被迫。后来是自愿。”
他闭上嘴,不说曾经心里的绝望。不说后来为什么是自愿。不说所以自己有多么确定不会再和任何人在一起。顺便也闭上了眼睛,不看她是怎么从自己身上把手拿开。不看她怎么看着自己。不看她的眼神,不看她的表情,不看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行海的确放开了手,但只是短短的一瞬。她正面坐到他的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身体和他紧贴在一起。涣玥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闭紧眼睑。睫毛上传来温暖而麻痒的触感,随即一道凉意划过他的脸颊。涣玥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行海哭出了声。
做的所有准备都是对于仇恨,对于愤怒,对于责难。涣玥没想到她的眼泪比那所有的一切更有力。他无法呼吸,心口传来锋利的疼痛,脑袋里嗡嗡作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切地祈求自己的消失。因此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行海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是在为他而哭。
涣玥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的眼泪在他脸上肆意流淌,滴下来在两人的体温中迅速蒸发。他回抱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涣玥,”行海在哽咽中说,“你不必告诉我的。我知道你是谁。”
涣玥重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可以随时睡过去。安心的,没有限制和干扰的沉睡,连梦境也变得根本不值得害怕。就算他梦见自己被人追杀到悬崖上,脚下就是冰冷沉默的大海,他现在也可以相信,只要自己抬起头,就能看见那轮洁白的月亮。不用眨眼她就会在他身旁,不问原因,不讲条件,不计后果,代替其他所有做不到的人给予他祈求了这么久的,所有理解和原谅。 海上升明月7(“海上升明月”1-8在婚礼之前~9及以后在之后~)搬到一起后,涣玥和行海并没有配第二副钥匙。他们拿之前她送给他的鱼型挂坠当钥匙链,谁回家早谁拿着。原因只是简单的,都喜欢回家时另一个为自己打开门的感觉。
又是一个周五傍晚,一周里涣玥最喜欢的时间。今天行海值班,所以钥匙是他拿着。把叮叮当当的一串挂到门边的钉子上,关上门,涣玥在暖乎乎的空气中舒了口气。刚把包放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他一把拉开门,对行海微笑:“我刚到你就回来啦。怎么今天这么早?”
“嗯,肚子疼,她们就让我早走了。”行海对他勉强一笑。涣玥愣了一下,“肚子疼?怎么了?”
“生理期。”行海耸肩,走到沙发坐下,捂着腹部弯下腰去。涣玥开了灯,努力回忆自己不多的生理知识:“……要不要喝热水?还是吃药什么的?”
行海摇摇头,伸手拉他坐下,侧了身子靠到他肩上。涣玥心疼着她痛苦的表情,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吗?就这么干疼?”
行海不想说话地蜷得更紧。涣玥用外套裹住她。静默一会,行海抓住他的衬衫,发出比呼吸稍微大声些的喘息。
“每次都这样的吗?”涣玥低声问,“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不是每次都这么严重,今天比较冷。”行海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像要倾听什么动静,“结束要等更年期吧……不过据说结了婚就好了。”
涣玥莫名地想了一会,“——那我们尽快结婚好了。”
行海短促地一笑,抬起头来,“……涣玥,我好象眼前发黑。”
随着这句话,她突然闭上了双眼,同时完全失去力气地靠在他怀里。涣玥吓了一跳:“行海??”她没有回答,像是失去了知觉。涣玥有点惊慌地看她的脸,但似乎除了比较苍白之外没有什么异常,就像是睡着了。他不知所措地抱着她呆在原地,直到五六分钟后她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我好象睡着了。”她喃喃地说。
“你是晕倒了。”涣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感觉怎样?”
行海摇摇头。涣玥搂紧了她。“更疼了。”行海皱眉看着他说,难受地来回变换姿势。涣玥不得不放松手臂,担忧地盯着她。行海从他怀里滑下去,跪坐到地下弯下身把额头抵在沙发上。涣玥跪到她身边,什么也帮不上地听着她低低的呻吟。他中途跑到房间里翻出热水袋去厨房灌满,用毛巾裹好,回到厅里给她。
过了很久,行海终于安静下来,拿着热水袋起身坐到沙发上,呼了口气,看着涣玥轻微地一笑,伸手拂过他的额头:“怎么都出汗了?没事的,死不了。”
涣玥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把她抱起来,轻轻撩起她耳边湿透的碎发。行海放松地靠在他怀里。疼痛过后剩下的就是疲惫。“我快要睡着了。”
“那就睡吧。”涣玥柔声说。“睡醒了再吃饭。”
行海稍微嗯了一声。涣玥替她捂着热水袋,继续顺着她的头发。安静中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响。过了很久,涣玥说:“为什么女生有这么多事呢?”
“种族延续喽。反正很麻烦。”行海没有睁开眼睛。
又沉默了片刻,涣玥突然说:“行海。”
“嗯?”
“你想要孩子吗?”
她摇头。
“不是因为怕疼吧?”涣玥玩笑道。
“不是。”她轻声笑起来。
“那是为什么?”
行海想了一会。“你呢?”
涣玥低头看着她不时扇动的睫毛。“我也不想。”
“为什么?”
涣玥歪歪头,“我想……我恐怕成为不了一个好…父亲。”
“可你带小悦带的不错啊。”行海抬头望着他。
“毕竟不是父亲啊。而且你不知道,我陪凉去医院的时候……”涣玥想起当时情景,自己疼似的皱了皱眉,“——那么大的事情……我是不是在逃避责任啊?”
“不知道。”行海打了个哈欠,挪了下热水袋,“不过我也一样。成为谁的母亲……想想都觉得奇怪。我不喜欢那种决定别人人生的感觉,不愿意把自己的什么行为准则加在别人身上。要是有孩子的话,这又是避免不了的。”
涣玥嗯了一声,顿了片刻,“那我去做个手术好吗?”
“什么手术……”行海问着明白过来,“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好象没有。而且如果什么时候想要孩子了,还可以再做回来。”涣玥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行海想了一会,耸下肩,低头望着他和自己交缠的手指。困劲再度袭来。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逐渐闭上眼睛。
“行海。”
“嗯。”
“我们结婚吧。”
她甜美地一笑,“——好。” 婚礼之二_涣玥&行海桌椅全撤到两边,留下八把椅子围绕中央,擦干净黑板,教室就像要开班会。从窗口看下去,无论是操场还是过道都一个人也没有。涣玥从行李箱里拿出西服去洗手间换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注视片刻。完全平静不下来,连笑容都无法有片刻止歇。回教室时老远就看见汐往里张望的背影,他放轻脚步走到他背后,突然拍了他一下:“嘿!”
汐惊跳,转过身去看见他时一脸喜气的无奈,“这新郎够捣蛋的!”
“我要结婚啦!”涣玥得意地告诉他,氧气不足似的把最上面的衬衫扣子解开,完全不顾他耳朵听出茧的极大可能性,“准备好了没有啊你?”
“是,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不准备好过来,”汐看着他的样子笑,换了副认真的表情,“这样就好?不用布置?”
“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黑板上画花,我可不会。”涣玥把他往里推推,示意最后方的板报,“那个不能擦,也算装饰喽。你确定大家都知道准确时间地点吧?”
“我不能确定。”汐走到教室里向后退了几步看黑板,“不过你起码说了五遍以上,相信大家的记忆力。”
涣玥白他一眼,“——我本来自己想给她化妆的,但是你姐死活不同意。”
“女人的事情么。”汐忍不住笑起来,走近黑板低头找粉笔,“怎么,以后想干脆把她一手包办了?”
“什么词啊……”涣玥从靠边的讲台里找出粉笔盒给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有人没有~~?!”从教室外的走廊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声音,伴着情侣间的小声说笑,一并从教室门口探进头来。
涣玥和汐一并转头。“——辰!”涣玥跳上一步,“我要结婚了!”
“啊……恭喜啊…”搬着大红的纸箱,辰愣了一下停在门口望着他正正经经穿着西装的样子,随即嘿嘿地笑起来,“小玥你穿这衣服还挺不错么,给新娘好好看看~”说着冲旁边的女朋友一笑。“雪儿,这是新郎倌,涣玥哥。这是我女朋友何雪。汐,我就不介绍了~”辰笑呵呵地望他那边瞥了一眼。
涣玥冲他身边的女孩笑,一副大脑无法运转的表情,“嗨。”
“过来帮忙,你小子不是最喜欢瞎涂乱抹么,这黑板听你使唤。”汐放下了手中的粉笔笑道,走下台拍了拍手,看着小雪点了下头示意,然后在抬起目光的一瞬间看见了门口走进来的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认出来。陌生的到底是短到齐耳的头发,职业女性的穿着妆容还是比以前丰满了些的身材,他不知道。也许是深沉了许多的眼神。一愣神间涣玥已经又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视线:“凉,我要结婚啦。”
凉微笑着点头:“嗯。今天。”那语气像是在承诺什么让他放心。涣玥看不出来地微微点头。凉朝辰笑笑:“好久不见。女朋友?”得到肯定回答后跟小雪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汐,微笑没有改变,“——嗨。”没有等他回应就转身把香槟酒放到桌上,又转向涣玥,举起手里的玫瑰:“现在就戴?还是先找水插上。”
“找水插上吧,我去。”汐定了定神,转开目光看着地面,抬头的时候冲凉笑了一下,“给我吧,我负责。”然后再次转开目光看着涣玥,征询什么的意思。收敛了笑容,涣玥点点头,担心地看着他。凉把花递过去:“小心别扎着手。”汐抬眉,作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耸耸肩一笑,“放心。”不自觉地注意着不触碰她的手指把花接过,自始至终不去看她的眼睛,越过她身边走出去。
他经过时带起轻微的风。凉垂下目光。“小悦呢?”涣玥轻柔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对他一笑,说没关系似的,“在朋友家。放心好了。”
“都到啦?”路突然从外面探进脑袋冲他们笑道,“新娘来喽。”
“……新郎有没有话要说啊?”鹭从另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回身看了眼后面的人,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逗涣玥。
涣玥睁大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涨红了脸,“……没有……”
鹭笑起来,退到门外。涣玥眨了眨眼,做梦似的看着行海出现在自己面前,向其他人微笑后回望自己,洁白的礼裙看起来好象从天而降的羽翼。涣玥稍微向前迈了一步,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念道:“行海。”
行海绽开笑容:“涣玥。”
他得到确认般地双手突然用力,生怕她会转身跑开一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好象已经忘了旁边众人的存在。
推了推同样忘记了众人堵在门外观看的路和鹭,汐看着教室中间那两个早已进入状态的新人一笑,“进去了~开始喽。”他等着大家各就各位,那两个人好不容易看向这边,才指了指胸口示意涣玥把玫瑰戴上,走上讲台。台下的大家围成一个圆圈,都看了过来,猛地让人想到“幸福的交集”。要开始喽。他无声地在心底说,看了眼涣玥,又看了眼行海,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先说两句。今天能站在这里非常高兴,虽然有点紧张,不过相信我们的新人应该比我心情更复杂才是。”汐看着涣玥笑道,定了定神望台下,“我想一个人一生做梦的次数不多,一个月同样只梦见一个人的概率也就如在同样的天数里天天中六合彩没什么区别——朝思暮想才能出这样的结果。然而我的哥们涣玥非常不容易地做到了,而这个婚礼,也就是他梦想成真之后对新娘子的承诺。”
涣玥快速扫了一遍底下含笑的五个人,目光转向地面,脸更红了。行海笑着握紧了他的手。汐一愣,没想到涣玥是如此的反应,挺无奈地咂了下舌,俯身越过讲台桌对涣玥低声提示:“…承诺,承诺…”
“啊?”涣玥莫名地望着他,也凑过身去,“——什么?”
“好象彩排不到位啊。”路拉着鹭的手开了句玩笑。
搞砸了~白痴。汐头疼般地捂住额头,“上来!对行海说点话!”抬身让出位置。
“啊?现在??”涣玥挠了挠脑袋,“……说话就可以了?”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涣玥瞥了她一眼,听天由命似的在汐爆发之前拉着行海走到讲台中间,放开她的手,咳嗽一声。他从她胸口的百合花慢慢看到她的眼睛,在实际开口前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行海。”他像在念纸上写的字一样清晰地说出她的名字,斟酌什么似的又沉默半晌,“……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幸运到遇上你,更别提可以真的跟你在一起。我也没想过自己还有能力给别人带去幸福,但就算没有我也必须有,因为我今天结婚,而对象是你。”他稍微看了眼旁边似乎在寻求支持,又转回去凝望那让自己沉溺已久的微笑,“从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是我最想在一起的人,只要你在我就感觉自己能做到一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成为一个我以前成为不了的人。你给我的勇气和动力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的,所以我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靠!小玥,太帅……”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把椅子挫出巨大的响声,刚要伸拳表示“男人的崇敬”便被小雪拉得坐了回去,看了眼她,挠着头挺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说“小玥”的时候凉猛地转头看他,不过夹杂在其他所有人的转头中并不明显。她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瞟了眼表,向后靠去,下意识中目光就越过了涣玥,又迅速收回去。从见到汐开始小悦的样子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比面前两人幸福的表情还要鲜明。她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行海看了汐一眼,得到肯定后轻轻握住涣玥的手,“涣玥。很多人曾经和我分享过很多片段,但我想共同度过今后每一分钟的人,只有你。很多人让我确定自己的存在意义,但我唯一自己想去为了他而存在的,也是你。还有很多人感觉他们需要我,而我自己所需要的,除了你没有别人。我喜欢回家的时候知道你在那等我,喜欢能有这种感觉,就算所有人都拒绝了我,还有你那里我可以回去。我希望一秒像一个小时,每一天都像过了一年,只要你在我身边。”
鹭轻轻推了路一下。“我要哭啦~”她小声耳语,笑出来,靠到路身上。路搂紧她,低头吻了下她的眼睛,低声轻笑,“好咸啊。”
汐由衷放心地叹了口气笑笑,刚迈出一步要走上去,涣玥已经握住行海的双肩俯下头去。长而柔缓的吻。结束后涣玥似乎才意识到这都是当着谁的面,吓了一跳似的朝黑板别过头,连耳朵都红了。
“哦…提前进行完了。”努力装出一副牧师式的平静表情,汐还是忍不住笑场,“……姐,戒指呢?直接交换吧。”
路和鹭起身走到两侧,分别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交给涣玥和行海。两人分别给对方戴在无名指上。凉吹了声口哨,大家鼓起掌来。
“好啦,闹~~~”汐的声音随着不知从哪里拖来被猛烈摇晃过喷出的香槟酒泡沫一起飞扬起来,紧接着辰刨开箱子翻出一个巨大的撒花砰地打开,像泡沫一样溅得到处都是。涣玥说了句“你们干吗啊”,被欢呼声淹没了。路和鹭对望一眼,笑着加入他们的行列。凉上去祝贺看起来晕头转向的涣玥,又转向行海,开口之前对方已经把胸口的花取下递了过来。凉对着她一愣。行海的眼神让她打消了一切否定的念头,在喧闹声中郑重地接过:“……谢谢。”
行海走回涣玥身边,听着他嘟囔“这样收拾起来很麻烦的”,转头对她现出孩子气的灿烂笑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行海踮起脚亲吻他的脸颊。涣玥忽略掉其他人的吵嚷,对着她的唇重新深吻下去。世界和以往每一次一样脱落,淡去,消失,只剩下彼此牵着手,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尝试--2011年中到托儿所门口的时候时间还早,没有家长也没有小孩,大门关着,四周一片寂静。凉亦在门上的长颈鹿面前来回走了两遍,坐到旁边的路沿上拿出词典来看。
汐把脚步停住,站在同一条路上,并不远,但是隔的很远。他像曾经的许多次一样远远地看着她,定神站在那里,恍惚间重叠了逝去的年,虽然看着的或许还是同一个人,被看的还期待着是那个同样的身影。
凉抬起头来,望着他。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眉头紧锁的表情。凉放下书抻了抻手臂,站起身来。汐望着她的动作,低头下决心似的闭了下眼,抬头走过去。“今天很早么。”他斟酌着字句从唇间碰撞而出,看着她薄淡地笑了一下。
凉偏了下头,伸手撑在树上。“这两天她有点咳嗽,多给她喝水。”
“今天让小悦回家吧,我这边…有点事。”汐直视地看了她一会终于不太能忍受地蹙眉别过目光,停了片刻低声继续,“别让孩子感冒了。”
凉露齿而笑,“嗯。打电话说一声就好了么。”她侧头看了眼仍在原地站着的长颈鹿,转回头的时候耳环拂过脸颊,“等她出来再走吧。”
“……怎么。”汐泛出一个清晰而忍耐着的苦笑,望了她的耳环一眼,握紧了手指。
“她昨天还提起你来着,好象挺期待每周这一天的。”凉耸肩,“所以,至少见一面吧。”
汐顿了一会,没看她:“……好吧。”
凉拿手指敲着树干,在沉默中挣扎着不让自己沦陷其中:“……她很喜欢你给她的熊,现在睡觉都要抱着,还跟它说话。”
“——她喜欢就好。”汐像是有一丝察觉不到的焦虑一般紧接上,抿了下嘴唇。
“——周一还得了小红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凉几近自言自语,“不过午休还是安静不下来。”
汐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声,表现出些许烦躁地看着她的侧脸。
凉低头想了一下。还有什么呢……“对了,现在可以自己去厕所了。”
“——啊。”汐平静心绪地闭一下眼,停了片刻咬牙道,“……除了这些就没有了吗?”
“有啊……”凉抓抓头发,“长的挺快的,每天几乎都不一样,但因为一直跟她在一起,具体变化又说不太出来。”
汐看着她陷入沉默,在超越了矛盾的心情当中摇摆不定。也许沉默都比这样好些。“——我是说,”他重新开始的时候在心底完全叹了口气,“除了牵扯她的话题就没有了吗?”
凉为之一怔。疑惑和笑意都被某种自己也不明了的平静取而代之。她慢慢抬起眼睛看他。“……不牵扯的话,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难道一直都是你吗?”汐停顿了许久,眼神的混乱变为无法言喻的不相信。
凉想了想。“不是,不过……如果是的话,你会恨我吗?”
“——如果是的话,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汐几乎打断她的话,停滞的眼神望过去。
“因为我不喜欢你家,”和当年一样的回答。凉想。对自己笑了笑,“……可是我忘不了你。”回答你已经结婚了。或者为什么当初不说,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用强硬的语气,这样我就可以不再怀有希望,任何形式。
汐一把抱住她,代替可以有的所有措辞,蹙着眉,在她的衣服里埋下脸,语不成声。“你……到底想折磨我多长时间啊……”
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了,凉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完全无法思考,除了对他语气条件反射般的对不起。而对于汐来说,这仿佛是完全的宣泄。他曾经能够看到的一切在瞬间回归到了虚无,只有长途跋涉留下的不想告人的隐伤在身体的各个部位作痛,告诉他真实。他抱着凉,累从骨子里渗透到脊背,再到环抱的手臂上,他无力的声音不断问着“为什么不告诉我”,连凉也在脑子的混沌中朦胧了身影。
感觉他似乎会失去知觉,凉不知所措地用力抱住比印象里又高了些的身体,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里闭上眼睛。“……一下就好。”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解释还是安慰,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汐的意识沉溺许久也未浮上来,只是深深浅浅地游离着。他听见凉的声音和她说的话,皱紧的眉压抑出一个不清楚的喘息。“……你为什么最开始不告诉我?”好象打算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样,汐把凉抱得更紧。
“……告诉你什么?”被他的肩膀挡住,凉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让我觉得听见的好象比当初离开我时说出的语言更让人不知所措和不清楚。停顿之中也不知道怎么说,汐恍惚地闻着她的发香,被衣服模糊了冲动的声音,”不能不离开我……么…”
“……可以啊……”凉更深地低下头去,“……还可以么……”
汐说不出话,锁紧了眉,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涌上心来,仿佛在确认他之前隐约感觉到的什么,但他不想想了,也不想再感觉。只是抱紧。
凉在黑暗中轻轻放开了手。旁边有人走动,是别的家长吧。头上有隐约的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她咬住嘴唇。不说对不起,不说我爱你,还。
汐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终于遣散了脑海里烟云般弥散的压抑,多少有了些微现实感。仍然蹙着眉,他扶了额头片刻,眨眼,望了下门口开始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今晚在外面吃好吗?”
突然一下变成这么现实的问题,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整整衣服,恢复严肃的表情,“回家好么?”
家?汐挑了下眉,不知为什么停了一瞬。“你希望的话。”
“——你想谈的话。”凉转过头去。长颈鹿退到一边,开始有小孩跌绊着出来,投进家长怀里。凉不自觉露出温暖的笑容,眺望着楼道门口的方向。
汐望着她的笑减缓了迟疑。“——先去接小悦。”他恢复了往常的叹气,看了看她,向跟在老师后面同样跌跌绊绊的小悦走去。
这样不简直成了来接孩子的父母……凉跟在他后面心想。但也确实是父母啊。她微微叹了口气,冲小悦露出笑容蹲下身去。
关灯之后,凉又在床边看着小悦坐了片刻,才回到厅里把门关好。在意着沙发上坐着的人,她慢慢转过身来,抬起眼睛看他。“……这么晚不回家行么?不用打个电话?”
家?汐又挑了下眉,靠回沙发背上,牵了下嘴角勉强作出一个笑容,没看她,低头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凉没再说话,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把茶几上堆放的杂志,报纸和草稿扔到旁边的纸箱里。四周看看实在没什么别的可干,她低头望着地面,开始奇怪厅为什么这么小,灯也好象太暗了。
“凉,……”道出名字的时候回忆起曾经念过的感觉,汐停顿了一会,闭眼打住心里像回声般激荡的声音,抿了下嘴,“…你过的好么?”
凉歪了下头,“……好。”记得以前看过的文章,如果以前的旧情人问你说过的怎么样,不管过的怎么样,要说好。她扭了下唇角,抬了抬头。
想象中的回答。汐叹了口气笑笑,微皱眉,忽然对自己这样全然面具的脸孔感到疲累。我也开始不明白到底在向她询问和寻求什么了,刚才的都是梦吗。他深吸一口气,叹出来,凝望着她。“我……”他咬了咬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凉。”他颤动着目光几乎不敢再直视但是强迫着自己将声音和希望一并传递出去,虽然他知道同时带过去的还有他深深知道和记住的,不能,和某一些的,绝望。
凉握紧手指,想给一个笑容没笑出来。“……嗯。我该早说的吧。”
汐闭上眼。无形的汹涌波涛又一次淹没了他,而头顶的月亮时隐时现,好象在进行一次无声的侵袭和召唤。他再一次咬住牙,承受着不得不逼迫自己戴上面具的压抑和难过。出口的回答于是成了叹息。
一贯让她心疼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凉忍不住向前倾过身去,等了片刻,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自己听起来也毫无说服力的话:“……不过反正你也成家了……过去的就过去,稍微开心点吧。”
汐睁开眼看着她,满眼的苦涩。“……不可能了。”他带着艰涩的笑容说道,嘴唇颤动了一下,将快要出口的语言硬生生吞咽下去,“没办法…继续。”他本能地斟酌着不去说出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一个字,把剩下的也一并压在唇边。
凉转开目光,停顿了很久,伸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挡回所有不该说的,或者等说出来后再退回去。“……所以你来找我?”
“——我想见你。”汐无法再斟酌字句,皱了皱眉,有点混乱地望着她。我知道我不能。我为了见你而见你,就算我不能。他不知道还能再出口什么,明白自己也已经再说不出什么,或者这就是他想表达的全部意思。
凉回瞪他,手指按在嘴唇上。“——你觉得在关系不好的时候在另一个女人家里留到这么晚是种明智的选择?”
汐无语地看着她。等了一会,他的眼神就不再那么混乱:“…不明智。”
凉耸耸肩,垂下眼睛放缓口气,声音很低,“……那回去吧。”
汐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拍拍衣服。然后在她低着头的时候挪了脚步过去,轻轻吻了她的脸颊。“…我走了?”他垂眼看着她沉声耳语。
“——不送。”凉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起身转开。眼泪极端违背她的意愿,不管死活地夺眶而出,感觉像是什么外来物体。她使劲咬住嘴唇,真心希望他就那么开门出去,就那么再一次消失,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然而汐就这样站在她的旁边仿佛知道什么一样等着,然后抓住她好象要缩起的肩,轻轻地扳过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干吗?”凉抬起手来皱眉问道,好象眼前的模糊是因为视力下降,滴下来的液体是假的一样,“还要我送你?”
汐执了她的手微微叹息,轻轻摇头,挽过她的肩吻上她的唇。他知道她的温度,就像他其实非常明晰那个被掩藏的深却一直如此清晰的渴求。他想和她一起生活,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不再会是其他任何人。他了解心中一直以来的祈愿就像他在潜意识中了解凉。他已经等待得太久。“这里就是我的家。”他望着她的眼睛笑了,执紧了她的手。那双眼眸中的不确定是那么清楚,只因为那现实的压迫和自己眼神中曾经的不明了。他不再犹豫,用沉溺的吻封住她的唇。 海上升明月6“怎么?我可听说你有没告诉我的事。”汐关上车门,仰起头向后座上的玥意思似的一笑。 涣玥系好安全带,抬头在后视镜里看着他:“所以今天来找你啦。都听说了?没劲。” 汐向路上张望一下挂档开出去:“细节可都没听过。”在后视镜里望一下,“那之后呢?” “哪之后啊?”涣玥笑,“反正,就是……”他望向窗外耸了耸肩,“我们打算结婚。” 汐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平静地笑着停顿片刻。“……待会得见见传说中的新娘。” 涣玥为此称呼愣了一下,挠挠头,“——反正,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当证婚人啊什么的?” 汐转一下方向盘,张了张嘴没把惊讶的“啊”冲出口,“……不是…都是老一辈做?” “不用那么正式啦,再说也没什么‘老一辈人’。就是咱们几个,随便一个仪式,吃个饭之类的。”涣玥笑,“你知道往哪开?” 调了下档讶异地望着后视镜,汐瞪大了眼睛,“不是往……?……真的去见啊??” 涣玥笑出声来:“是啊,你还没见过她呢。” 汐半晌才发出声音,耸了下肩膀:“好吧,哪个方向?希望她不会等急就好。” “不会。”涣玥告诉他地点,“你到底当不当啊?” 把车开上大路,沉默过后汐轻笑一声,“当。我还没见过一个人能让你急成这样的。” “什么……”涣玥不知道说什么地翻白眼,“哪里啊?” 汐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提了车速,“现在不会不安心了?”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涣玥向后靠去,“大概还有多久啊?” “下了附路就到。”汐望了他一眼。涣玥点了下头,望着窗外的景色来回拉着安全带。车驶下高速停到路边。“我去叫她下来,等会哦。”涣玥说,爬出车门消失在医院的红色建筑物之中。 汐灭掉引擎站到车外等着他和……她。多少是种特别的期待,他不自觉地笑了笑,望着和近处喧嚣不已的车流形成对比的安静的建筑物。会结婚就是两个人的问题了,难怪涣玥这么急,带了一脸腼腆的新郎表情也不自知。结婚……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们可能来的方向,思绪飞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不一会就拽了回来。汐好象看新奇事物一样看着这两个人出现,轻笑出声。像小学生一样拉着的手,还有说话的表情,不知道年龄停留在哪里可是无论在哪里却又是让人安心的样子。安心?汐停了一下,想想玥刚才的话,好象想起了什么。玥成了没见过的幸福家伙。他支着手等在车前,突然有那么点不知道做什么表情的感觉。 走到他跟前,涣玥再次挠头,“行海。——汐。嗯。” 行海望着汐,伸出手来微微一笑,眼神里看见的好象是几年前的他。汐突然觉得身上仿佛卸轻了包裹,莫名地愣了下神看着她的眼睛。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伸出手。“——晁汐。”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纠正,笑出来。 “好像我名字的结果。”行海重新把手放回涣玥手里。涣玥没来由地耸了下肩,看看汐,“……去哪?” “我一直以为是咖啡厅?”汐拉开后座的车门,“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你开到哪我们去哪。”涣玥说。行海对汐行了个英国19世纪的弯腰礼,坐进车里。涣玥抬眼看着汐,像是问他印象如何。汐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偏了下头。“进去吧。”他暗示似的笑,绕到另一边开门坐稳,转动钥匙。“咖啡厅咯。”他望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招呼一声。 “好。”齐声回答。 海上升明月5 行海搬来的头天夜里,涣玥梦见了冬椤。是老掉牙的梦了——厨房,耳鸣,血迹。他有点麻木地缩在角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两个人形都消失了。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冬椤突然在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他们在哪。来吧。她温暖的呼吸拂在他耳边,随即她的手伸到面前,握着的刀寒光一闪。他想都没想就接了过去,把她挡在身后,举起刀来。在用力下戳前自己的左手就不受控制地松开。与此同时厨房开始断裂、下沉,无声无息,蛋糕一样松软。 行海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涣玥做好了晚饭下楼去等她。几天前下过的雪已经全化了,景物还是保持着灰色的气息。楼群开始零星地亮灯,花园里还有人在遛狗。涣玥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行海一出现在视野里他就站了起来,微笑着看她迈着弹性的步子逐渐靠近。即使已经上班,她还是像学生一样背着书包。等她到了面前,涣玥想问怎么就这点行李,却发现她的眼圈泛着淡淡的红色。他皱了皱眉,伸手抚过她的眉骨:“怎么了?” 行海耸肩,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涣玥握住她的手,领她上楼进门。她的房间里什么都摆好了:床,桌椅,书架,衣柜。“都是二手的,不过质量还可以。”涣玥冲行海笑,“休息休息,我去端饭。” 行海目送他走出去,坐到床上环顾四周。崭新的床单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柠檬清香。空气是如此的温暖,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旁边。他走路的声响传过来,很轻很轻。 涣玥摆好碗筷,走到她的门边。行海还坐在床上,身体前倾,脸捂在手里。涣玥没有犹豫就走过去抱住了她,直到胸口感觉到凉意才反应过来她在哭。她身上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涣玥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只是把她搂得更紧。我没见过冬椤哭,涣玥想。也没见过凉哭。事实上他根本就是没见过多少人哭。而行海一直都跟他想象的女生有所不同,这种场合也一样。她一声不出,甚至可以说相当平静,只是偶尔肩头颤动。涣玥慢慢把手指插入她的头发,轻吻她的头顶。 天完全暗下去的时候,行海抬手揉了揉眼睛,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搂住他的腰。涣玥迅速脸红起来,轻轻推开她,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无法解释她这种动作会引起自己怎样的反应,他掩饰一般垂眼握着她的手,“……怎么了?” 行海看起来更像刚睡醒而不是哭过。她道歉似的一笑:“病人去世。每次都这样,别介意。” 涣玥皱起眉头,声音沉下去:“什么叫每次都这样?” “有人死我就会哭,条件反射似的,不是我想。”行海翘起嘴角,“吃饭吧?” 涣玥瞧着她。他看起来如此困惑,行海忍不住笑了出来。好象不止这个,涣玥的眼神在说。没有别的,行海安抚地笑着。其实当然不止。平时她只哭一次,今天也许是屋里太暖和了。还有他现在看着她的样子,好像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也再也无法见到她。 涣玥靠在门边对行海道了晚安,帮她把门带上,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出于自己并不希望发生的期待没有关门。关了灯躺上床,他侧过身去把手摊在墙上。墙的那一面就是行海的床。他感受着墙壁的低温,尽力不去想象她在那边的样子。 而半夜行海醒来的时候,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奇怪声响,她希望自己就躺在他身边。他的房间没有窗帘,不明来源的微弱光线下,涣玥蜷起身体贴着墙壁,被子掉在地上,睡衣敞开一半。行海小心地把被子盖回他身上,坐到床边看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想起问自己时他的眼神。她俯身把唇贴上他的眼睑,停了一会,起身离开。 涣玥在阳光中醒过来,一时忘了行海就在隔壁,走到厅里找牛奶,突然感觉身后有人,一下转身靠上冰箱。行海停在原地看着他,看他迅速垂下眼去盖住自己的惊恐,看他站直身体尴尬地笑笑:“……我忘了你在了。”她本来会对他笑笑,要不是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好像一不小心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她已经亲口告诉他自己要走一样。 行海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脚搂住他的脖颈。涣玥几乎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她,迟疑地轻轻揽住她的腰。行海等了一会,不见他有其他反应,在开口前闭了一会眼睛:“涣玥,跟我一起睡吧。” 涣玥推开她,感觉到什么一般沉默半晌,“……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搂住你。行海泛起微笑,望进他漆黑的眼睛,“因为……我想嫁给你。” 涣玥定定地看她,看了很久。其间行海收起笑容凝视他的睫毛。最后涣玥呼了口气:“……在那之前要见双方家长……”他摇了摇头,“……就算到了时候你还是这么想,也该由我先问。” 行海用指尖抓住他的睡衣领口,轻轻一顿,“你我之间还用讲这些么?” 既然她这么问了,那大概是不用吧。习惯于跟着别人的趋势顺流而下,涣玥费了些时间才找回自己想说的话,“……不用。可是,行海。” 等她重新看向自己,他神色严肃了些,“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不同于他的预期,行海只是微微加深了唇线,神色柔和,“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知道你是谁呢?” 涣玥无言以对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弯下腰去吻在她玫瑰色的脸颊上,慢慢移到嘴唇。他没有闭上眼睛,行海也没有,直到他把双手探入她的睡裙。他的手太凉了,行海稍微抖了一下。涣玥立刻停下,迟疑了一会,轻柔地把她横抱起来。行海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着他。涣玥挑起微笑,抱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什么易碎物品似的把她放在床上。“是你自己说的,可别后悔,”他用从来没有用过的低沉语气说,在行海笑起来之前重新吻住她,俯下身去。不要恨我,这就是他所想的全部。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她永远不会离开,他所敢期望的只是离开时她不会被自己毁得遍体鳞伤,不会含着眼泪对他说,就是你。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用尽手段得到她,留住她,在她离开之前掠夺自己所能得到的全部。 涣玥为此诅咒自己,因此当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本不可能中止的一切,他几乎是松了口气。他起身出去,没有看她一眼,好像如果看了就像那些在地狱出口无法自控的神话角色。即使是接完了电话,他也无法肯定自己还敢重新正眼看她。行海没有再从背后靠近他,而是绕了个圈走到他面前。 “去吧,我在这等你。”她说。 涣玥抬起头来。面前女孩的微笑像最温暖的阳光,目眩的感觉比梦里还要强烈。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自己所感受到的。 “跟我一起去吧。”他说,“我妹妹。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去见我哥。” 然后,嫁给我。 海上升明月4——LU*2“上个月没过来,没什么吧?”鹭栖身像往常一样倒了杯水放到玥面前,很轻地问道。
涣玥忙接过去:“我自己来就好了嘛。这样了还不歇着……”他笑,“没什么,加班来着。”
路等鹭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鹭笑着看他一眼,把路的手按掉,“挺忙的样子。”
“还好啦……想多挣点钱,……换个房子。”涣玥喝了口水,不知为何加深着微笑开始脸红。
鹭有点惊呆,不自觉张了嘴看他一会,前倾了身体咳嗽一声,伸出手指按住嘴唇,做出一个唇型“露馅了啊”,怀着点意味地笑望他。路本来没觉得什么,看了她的表情也开始奇怪。涣玥咳嗽了一声:“……那个……我想结婚……。”说完他盯着手里的杯子,好象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的眼神。
鹭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路。路张开嘴也眨了眨眼,想笑似的看了看天花板,“……什么时候?”
涣玥抓了抓头,“不知道,其实我还没问她……”
路看了眼鹭,抬抬眉毛:“想等到什么时候?”
涣玥小心地抬眼看他,心虚似的:“房子啊钱啊……什么的。”
路忍不住地笑起来。鹭吐了下舌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涣玥稍微愣了一下。路握住鹭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仍然在笑,“什么时候领回家给我们看一眼?”
“呃……”涣玥没想过这问题,“看有时间吧……”
鹭想着这个至今仍然被所有的话题裹在当中,仿佛是被玥无意识保护住了的女孩,想着他刚才露出的那样就像是得到了心一般没有见过的笑容,心底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幸福。“你要记得哦。”她歪着脑袋抑制了一下几乎洋溢一脸的笑。
涣玥抿着嘴唇使劲点了下头:“嗯。”停顿了一下,他转向自己还在一个劲笑的路:“所以……可能每月还你的钱会少一点。”
路收起笑容,知道第几百次地说他不用还也没用:“你可以先都拿着用,都安顿好了再重新还我。”
涣玥想了一下,点点头,刚想起来似的:“……要是她答应了的话。”
鹭停了停,换了种放松的语气:“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涣玥止住脱口的日期,换算成间隔的长短,有些迟疑:“三个多月……不过正式在一起是……俩礼拜。”知道说服力不够,他稍微垂下眼睛等着他们的反应。
……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路决定不再问下去。他看了眼表,笑道:“——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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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呢?”鹭洗着手下的碗,低了些声音,不望旁边的路。
“什么?”路把保鲜膜放回抽屉,站到身后环住她。鹭咬住嘴唇不说话了。路笑了笑:“你又担心什么?”
鹭压下水龙头回过身面对他,皱着眉:“我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你相信涣玥的眼光还是…你……”
“还是我?”路微笑地望着她,“——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你倒开始担心了?”他拿过旁边搭着的毛巾为她擦手,“他一直都是那样啊。跟我回家的时候我们才见过几面。高中那会一个礼拜就突然决定退学。填志愿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留下……”
抬起头,他仍然在微笑,“玥做决定靠的好象是类似本能的东西,而不是像你我这样各方面掂量。以前总想说服他,不是还是什么都没改变么,更何况现在,他已经长大到开始考虑房子和钱了。已经进步不小,不需要担心,担心也没用。见过了再说吧,反正选择终归是他自己的。”路耸了耸肩,把手掌贴上她的小腹,半是无奈半是期待的表情,“只希望这个小家伙不要这样。”
鹭扑哧一声笑出来,把自己的手也叠在他的上面,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有爸爸这么想他肯定知道。”微笑着叹了口气,“我是不希望再有人伤害涣玥,一次也不要再有。所以我看重他的选择,但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就是要等见面的那一天。”她泄气一样靠在他肩上,“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你也一样。着什么急,以后有你担心的。”路拢住她的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早点睡吧。” 2007夏末(做作业空隙中完成,电脑太慢……==) 涣玥在掌声中走到讲台前,目光越过底下坐着的同学们投向最后方窗外的杨树,吹了吹别在领口上的无线话筒。闫初抱着吉他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抬手跟他对望一眼,停了一拍拨下去。涣玥垂下眼睛,轻轻扶住讲台,开始唱歌。
“——今天的班会就到这。快放假了,先祝大家考试顺利。”班长在快结尾的时候大声喊道。涣玥走过去坐到初身边。初反复弹着结尾的旋律,一直等到所有同学都走了才把吉他放下。
“今年是几几年啊?”他用指节叩着桌面问。
涣玥一时也没想起来,看了眼只有钟点的手表,“……零七。”
两人在无人了的教室里沉默片刻。初拽过吉他背在身上:“走吧。”
校园里一派考试前的紧张气氛。穿行在人流中,初拍了拍涣玥的肩:“我说,咱俩弄个组合得了。叫……嗯……叫什么名字好?——还可以去给人演出挣钱哦,比如拐角那家酒吧。”
涣玥了解地看他,“又不想回家了?”
一语中的。初狠狠瞪他一眼,抓紧吉他挂带快步走路。涣玥叹口气,加快步伐跟着他。横穿了半个校园,到了宿舍门口初才停下来,头也不回:“你回家?”
“嗯,放假那天晚上的火车。”涣玥迈前一步让开道路,看着他烦心的表情,“回去吧。现在买票还来得及。”
初不看他:“回去也是一样的!每次都那样……为什么你要回去?”
涣玥微微苦笑,转眼望着绿得发亮的树叶,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家了。——跟你一样。”
最后一节遗传学课,初不管所有同学都竖起耳朵等着老师根据考试透露重点,依然秉承一贯作风在角落里倒头便睡。涣玥在他旁边习惯性地同时画着两本书。下课前五分钟,初醒了过来,在乱哄哄的抱怨声中瞧瞧低头看书的涣玥,揉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坐直身体盯着黑板。
“你毕业了打算干吗?”他问。
涣玥想都没想:“工作挣钱。”
“不考研?什么工作?”初撑着脑袋斜眼看他。
涣玥摇头:“是工作就行。”
初撇了撇嘴,“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都成问题儿童了。”涣玥笑。
“我才不是儿童!——为什么嘛?”初盯着他不肯轻易罢休。
涣玥把画好的书推到他面前,耸肩:“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只比我大两岁啊。”初按住书摆摆手,“没有谁觉得你比别人老啊。”
涣玥瞥了眼被团团围住的老师,开始收拾书包:“……以前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过二十岁。”
初不屑地吐舌头:“你以为的事情多了,你以为。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不想再欠人东西,所以要开始还债。”涣玥站起身来,不想多谈地转身。
“你既然都活过那个预定的年数了,多一天赚一天,还不为自己想?”初翻白眼,把书往包里一扔跟在后面。
涣玥没说话。往食堂走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出答案时已经没有了回答的必要。当天晚上他梦见了路。自己回到了十岁的时候,背手站在路面前低头看着地板。路坐在面前,伸手搭在他肩上,只是叹气。你不是我爸,涣玥心想。但他又想不起来父亲是谁,就站在原地听着路继续叹气。叹什么气啊,涣玥不耐烦起来,我有很多钱,会还你的。像是听见了他想什么,路止住叹气,突然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而活?
涣玥和自己十岁时一样在身后绞着双手,歪头用脚尖在地上划着圆圈。我得等有个人让我想为了他而活,才能为自己而活,他不出声地把白天想出的回答甩到路身上,解气似的转身跑开。
最后一门考试交了卷,涣玥在教学楼门口等另一个考场的初。他出来时一直别头望着远处,书包拖在身后。涣玥无奈地眨了下眼,知道这家伙又陷入情绪的低潮极端。不应该是没考好,之前跟着自己好好复习过的。他从书包里找出块奶糖递过去。
“什么时候走?”初把糖丢进嘴里,搓着糖纸问。
“不着急,火车半夜才开。”涣玥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小心加了一句,“你呢?”
“——明天早上。”初没表情地瞟了他一眼,像在说你又知道。涣玥笑笑。明白根源就好。“你妈应该很高兴吧。”
初半嗯半哼了一声,冷冷的语气,“都哭了。”
涣玥皱了皱眉头。心底回荡起很久以前自己母亲抽泣的声响,他闭了下眼。“……你爸也会很高兴的。”
“他?”初这回哼出了声。涣玥一时没说话。他们站在楼前看着老师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只出不进。初突然觉得阳光很刺眼,抬手遮在额上,望向涣玥,不知怎么稍微振作了些。“我想回寝室睡觉。”
涣玥点了下头。
“然后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就不出来吃饭了。下学期再见吧。”初把书包挂到肩上,“回去给咱的组合想个名字,再写首歌词。”
涣玥有点诧异:“啊?”
“一首就行。”初放下手,“到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演,就一遍。”
涣玥怔怔地瞧着他。初摆下手:“别忘了。走了。拜拜。”
涣玥目送他晃着书包消失在人群中,抬起头来看了看亮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天空。夏天刚刚开始,他却好象已经看见了它结束的时候。到那时他会从家里回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期盼不期盼,就像他现在要回家一样。 海上升明月3——行海 醒过来的时候,行海总是会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听一会声音。寝室里其他三人的呼吸,桌上几个钟表交错的滴答,走廊里或缓或急的脚步。睁开眼睛的时候总差不多是七点半,不管头一天她睡得早晚。起来换下睡衣洗漱一番,收拾下需要的东西就出门。她的动作总是这么轻,连一晚上总要醒五六次的对床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她们三个跟她不同系,很少一起活动,也很少说话,一半是因为行海个性使然。她总是这么寡言少语,所以到实习的时候,同学都被她跟病人没有尽头的聊天吃了一惊。“看不出你那么能说,”下班的时候旁边的女生说了一句。行海只是对她笑笑。结束谈话的那种微笑,无声无息。
也许是这个原因,她在大学里没有什么朋友。算的上好朋友的是几个以前的同学,他们互相认识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还有几个跟她父母同龄的人,有同学家长,病人亲属,即使同学已经多少年没联系过,病人有的痊愈有的去世。也许是他们那个年龄更能欣赏沉默吧。尤其是她这种沉默,没有言语但是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说话啊,讨厌语言?”邻座的男生曾经这么问她。行海低头用橡皮擦着作业本没回答,他笑了:“我也是,我讨厌语文课。”
但其实不是,虽然她的语文成绩并不好。相反的,她热爱语言。沉默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她不想让人觉得跟她说话很舒服,比如她不想说没有实际意义的话,比如,外婆死了。在八十三岁生日后两星期,她高考的时候。
爸妈谁都没哭。再说他们都过六十了,一生被体力活拖垮的身体经不起悲痛。至于那种麻木是因为活到那个岁数不那么容易动感情,还是只有她的父母这样,行海不知道。她也没哭,外婆死得并不痛苦。只是某种东西跟着飘逝到了不知名的远方,这点她很清楚。考完了搬着一摞书本回家,不再有人等她。做饭时她关上了厨房的门,做完出去才发现父母回来了,而且已经回来了很久。她站在没开灯的厅里远远望着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的两人。他们头发花白,看起来还是那么恩爱,人都和父亲亲自打磨的木头桌子一样结实隐忍。他们只是没有费心去跟她打个招呼。行海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可是现在外婆没了,她突然重新认知了这一事实:自己一直在被无意识地忽略着。他们心里有的永远是那个在她出生前两年死在回家路上的男孩,她素未谋面的哥哥。
行海把晚饭端到桌子上。父母低声说着话,关于退休工资,关于天气,关于远房亲戚。走出来吃饭时他们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她,沉默随之而来。咀嚼声和碗筷碰撞中,行海一直耐心地等着他们谁问一声,考完了?但是他们只是吃了饭,坐回沙发前。她在厨房里洗着盘子,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等不了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哥哥,显然是跟她非常不同的人,从他死前一个月留下的照片就能看出来。二十一岁,比她现在还小一点,拧着眉头瞧着旁边,不耐烦似的,还在说着什么。行海有时会想象当时他出口的话语,不知道有谁还会记得。那时也是冬天,天空和现在一样,沾染着火焰中心灰烬的颜色。她很想认识这个跟自己眉目相同的男生,对他说,早上好。晚安。骑车当心。
“我回学校了。”
行海大声说,在爸妈可能回答前把门撞上,快速跑步下楼。一出门口冷风扑面而来,她紧了紧围巾,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烧得胸腔灼痛。寒假的最后一天,空中似乎还围绕着春节的余韵。坐车回到校园,处理完报到选课之类的事情,一个人打扫干净寝室,她没什么要干的,就去了校门外的书店。
一个月没见,他们把门漆成了白色。玻璃同时映出内外的影像,有种电影般的交错感。行海旋开把手闪身进去,在明亮的灯光下眨眨眼睛。不知为什么没有顾客,有个男生正往架子上摆着新进的书。他个子很高,摆到架子最顶端也不必踮脚。听见门响,他回头露出半个微笑。
就是那一刻。
行海条件反射地回以圆满的一笑,然后才愣了愣,差点以为他也是来看书的人,直到他摆完书坐到收款台后面。行海很喜欢他摆书的姿势,那么小心翼翼,像在放飞一个梦想。
新书闻起来有股青草的味道。行海用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的书脊,感受粗糙或光滑的封面。她轻易不翻开看。总有太多的书籍让她失望了,嵌在纸张里的字句几乎没有意义。时间有限,不可能什么都看,就像她不可能对每个人展现自己那不知是天赋还是诅咒的亲切。尤其不对熟人——那很容易上瘾,他们经历了第一次,就会回来要第二次,第三次。她无从得知和自己谈话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那种舒适盖过其他一切,盖过她本身。所以,如果要深究的话,也许她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些固定的咨询对象。
其实说真的,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只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在之后的两个月里天天去那家书店,她也一直都没有跟那个瞳孔漆黑的男生说话,即使是买书的时候,即使是最普通的谢谢。有时候人多得水泄不通,她就会透过缝隙偷偷看他,看他垂着睫毛轻轻地按键盘,把找的零钱按面值顺序摊在总是不肯完全展开的左手上,和包好的书一起递过去的时候抬眼温和地望着对方。到不得不走的时候,行海会希望买书的队伍排的很长,让自己好好看他一会。可是书店很小,排队的现象几乎没有发生过。偶尔,在她不小心或者付帐的时候,他们会有眼神交汇。目光错开的一刹那他总是会别过头去,所以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那时的表情。
“这本。”行海把书放上柜台,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似的抿起嘴唇,转头看看远处唯一剩下的顾客。
“十四元。”他的声音低沉,像儿童游乐设施里让人安心的海绵垫。行海低头从兜里掏出纸币轻柔地放在他微微弯曲的手指上。“谢谢。”他总是这么客气,收钱时说一遍,给书时再说一遍。“……对了,我们现在有了一种会员制度,”他说的很快,语气里的期盼让行海不得不从他身后的海报上把目光转到他脸上。“……买了书就是会员,以后可以打…九折。”他垂下眼睛,从抽屉里拿出张雪白的卡片,和笔一起推到她面前,“只要填一下会员卡。姓名和电话就可以了。”
行海歪着头稍微多看了他一会,直到意识到他因此有些紧张。努力收敛笑容,她拔出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手机,就留了寝室电话。我叫行海,她无声地对他说。好听吗?
“谢谢。”他的声音稍微厚重了些,说不好是放松还是不安。零钱放在整齐包好的书上递过来,行海很想碰触他修长的手指。对视一眼,她回身的同时他转开了脸。她还是没说什么,所以如果他喜欢她,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她。虽然出门的时候,她为自己的逻辑觉得困惑。
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再去书店却发现他消失了的时候。放假以前看店的人回来了。他掂着书,完全是在对待一件货物。他的左手伸屈自如。行海看着机器上显示的价钱,问他为什么不是九折。
“会员?”对方很困惑,“我们店没有过什么会员制度。”
有其他顾客看过来,关心着可能得到的利益。行海不太在乎,却不想让别人听见她要问的话。
“昨天看店的那个人说的。”
“昨天?涣玥?”对方皱了皱眉,“他只是临时看店的,可能搞错了吧。”
“他叫什么?”
对方没有奇怪地瞥她,也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行海头一次如此感谢自己的所谓天赋。“涣玥。”
“‘涣玥’?”她觉得好玩似的,递过钱去,“奇怪的名字。哪两个字啊?”
“三点水的涣,王字旁的玥。女的似的。”机器咯吱咯吱的打印声中,对方顺口加了一句。
行海微笑起来。“他还来吗?”
“不来了吧。有什么事吗?”
行海摇头,用笑容消释了疑问,接过书,“谢谢。”
他只是要她的名字和电话,知道这一点就好。即使后来等了一个月,行海也没有着急。除了亲切,她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等待了。等到他在拥挤的书店里站到自己旁边,说:“嗨。”
行海从本来就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的书页上抬起头来,看见了他漆黑镇定的眼睛。外面在下雨,天色昏暗;等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而雨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就停下来。即使这边有人希望她别走,那边没人在意她是否回去,她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回家。但就是这点不同。就足够。涣玥目不转睛,手指稍微握紧。行海望着他略湿的头发,眨了下眼睛:
“——嗨。” 碎片——“RARE”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写这个来。他的年轻时代。父母。和结局。
“我叫什么名字?”
趴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慢慢抬起头来,眯缝着双眼仔细辨别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年轻人。脸上的血污混着口水,和眼泪一起模糊着他的视线。地板的冰冷透过衣服深入骨髓,他就快和自己卑微的膝盖一起冻成讽刺的冰雕。对方微笑的脸等待回答般地稍微靠近,他在窒息的缄默中颤抖起来。
“我在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
他似乎很疑惑地跳下地来,泛开知道对方是跟自己闹着玩似的完美笑容。“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你”字,前后都是一顿。似乎是这重逾千斤的分量落了上去,额头咚地一响磕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砖,浸在血里。
“好吧,告诉你。我叫RARE。”
他听不懂。
“意思很简单的。”口气像在安抚答错题的小学生,“就是‘多余的人’。这是你一直给我的定位啊,忘了?”
含混地和血沫一起吐出几句喃喃耳语,匍匐的人形似乎已经完全散架。对方优雅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好整以暇地浇在他头上。
“现在……你有求于我?”
“……是……”
“没有我不行?”
“……是……”
“我想听你自己说。”
“……没有你不行……”
等待的沉默持续片刻。突然领会了暗示,地上的人动了动:“……没有你不行,……没有你不行,没有……”
从今天开始名叫RARE的年轻人盯着发出声音的物体。无论曾经含有何种意味,他的笑容已经消失。盯了很久,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寻求了这么长时间的东西怎么这么索然无味啊。根本一文不值。”失落的语气让那具身体又抖了好久。“我是白痴才会跟你这种家伙纠缠到现在……”他半是自语地,抬起手扇了扇,好象在驱赶什么让人烦躁的蚊虫,“——答应你了。”
外面有蟋蟀一直在大声鸣叫。RARE转头望向窗外,想起一大片高高的草丛。他决定把对方请求的尸骨埋在一个相似的地方,和过去的自己一样。
“我叫RARE,请别忘记。” 海上升明月2海上升明月
“嗨。”涣玥在拥挤的书店里站稳,对身边的女孩说。
“——嗨。”行海抬起头来,认出了他,“怎么,不在这干了?”
“只是帮人看店。”涣玥清清嗓子,伸出右手拿了本书,“之前给你那个会员卡……后来老板就把那制度给取消了,对不起啊。”
行海对他微笑,“——没关系。”
涣玥抿了下嘴唇,“好像在下雨。带伞了吗?”
“没有。没事,等停了再回去。”行海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你呢?”
“没有。”涣玥随便翻了几下,在她拿下一本之前把自己的也放回原处,“没事的话,去旁边坐坐怎么样?”
行海望着他的眼睛略一迟疑,随即一扭嘴唇,要笑似的:“——好吧。”
涣玥开始穿越簇拥的人群,不时回头看她是否跟上。行海总会抬头回应他的目光,他们就像两尾鱼溯流而上,寻找天空的源头。雨水的气息在店门外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形形色色的雨伞在街道两边形成两条河,映衬着中间来往汽车润湿的尾灯。
“小时候我老觉得下雨是因为有人在拧云彩,像拧棉花一样。”涣玥等行海从书店里脱身而出,快速说了一句,做了个手势表示云彩的松软,“一直很佩服他拧的那么均匀。”
行海停住脚冲他一笑。涣玥很喜欢她深红色的长围巾。
他们在屋檐下往右走,进了旁边冒着诱人香气的糕饼店。坐到角落的小桌子处,涣玥想起来自己应该为她拉开椅子。行海把围巾解开,拿出钱包:“喝点什么?”
涣玥没来由地眯起眼睛微笑。“什么都行。你呢?”
“我也是。”行海停顿片刻移开了目光,“——奶茶?”
“好。”涣玥起身去了柜台,不久端了饮料回来,小心地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她面前。行海把钱递给他,涣玥坐好,摇头:“收着吧。”把小票塞进口袋,他微微一笑:“我还想一直请下去呢。”
他的目光从杯子跃到她脸上。行海正看着他,说不好是什么表情。涣玥逐渐笑不出来。头顶闪耀的灯光,四周泛黄的墙壁和上面的木框挂画,旁边喃喃细语的恋人,陈列柜里精致的糕点,远处嚷着什么的服务员,还有玻璃窗外沉默而执着的雨,在她的面前好像都变成了梦境里模糊不堪的背景,如果仔细看就会迅速溶解。连自己似乎也会在下一秒消失,他因此很想抓住点什么。用力闭了闭眼睛,也许这样就能醒来,涣玥拢住面前蓝绿色的陶瓷杯,就像对里面的液体突然发生了兴趣。
“看你每天都到书店来,住在附近?”他问道。
“宿舍。”行海示意墙那边的大学校园,“今天该回家了,也不远,一辆车就到。”
涣玥睁大眼睛:“……你多大了?”
“二十二。”行海一歪头,“这个暑假就毕业了。学的是临床护理。你呢?”
“——比你大五岁。”涣玥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撤下桌面在腿上一擦。“我家到这要…四十分钟吧。我自己住。”
行海点下头,捧起杯子,两秒钟后又放回桌上,稍微舔下嘴角,似乎在问他今天跑这么远来是为了什么。
“…爸妈去世很久了。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没有血缘关系就是。这个很复杂……”涣玥挠挠头,“你要想听以后再慢慢解释。现在在一家搞机械的小公司工作,跟秘书差不多。谈不上喜欢,不过大概也没什么选择。”他甩甩右手,“以前受过伤使不上劲。现在都用左手。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个问题,是我没什么理想。”想了一会,“可能叫作不上进吧。反正从来都没特别想要过什么东西,到现在。”
他抬眼望向行海。她回视过来的目光和梦里无数次出现的一样,让他想起深夜悄无声息的大海,旁边悬崖上方那轮静静等着什么的月亮。自己比之前想象的要安心多了,他因此笑了起来。
“我还是头一次在一份工作里呆这么久。以前干过很多种工作,十六岁那会儿。端过也洗过盘子,扫厕所,送报纸,扛行李,刷墙,捞鱼,还有……”涣玥无意识地用手指划着桌面,“贴小广告,卖盘,捡饮料瓶,什么的……反正只要是能让我吃饭的事情。这么过了两年吧,直到遇见我哥。然后重新上了学。”
他再次迎上行海的视线。涣玥在那一刻明白面前这个女孩对他来说到底有着怎样的特殊含义。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就算她会跟他在一起,就算她跟他在一起。他不会告诉她当年每天他都在希望自己闭上眼睛就不要再睁开了,或者地下室里那种混合着呕吐物和血液的味道,以及他究竟用了多长时间才终于相信路真的是完全出于好意。他本来不会告诉她,就算他们在一起过了好多年。要不是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彻底葬身于此,涣玥看清楚了这一点。
“……有一次有个人一直跟着我。到现在我也觉得那是我爸,可是他早就死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种尖锐感,涣玥皱了皱眉,“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季节,当时我在干嘛,都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他跟了我一天,从早到晚。还有……我吓坏了,也没停下来看看他到底是谁。”当时他一直强迫自己走路而不是跑步,因为一旦跑起来他很可能就无法停下。无论走的地方是人潮汹涌的商业街还是曲折幽静的小胡同,他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世界那么大,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旁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挡在他和追他的什么东西之间。没有哪怕一个。回到地下室已经是半夜,天空上什么也没有,连黑暗都被灯光切割得乱七八糟。没带任何食物回去,玻璃一摆尾巴就在缝隙里消失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不记得是怎么呆到天亮的,但大概除了睡觉也没什么其他方式。在梦里他停了下来,等着对方追上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迎来一直在盼望的那个结局。追逐者越来越近,他在最后一刻开始狂奔,直到在胃疼中醒来。之后一天他都在后悔这一本能举动,即使那只是梦境。
“我外婆说,人要是死了以后再出现,就说明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行海说,“比如自己的孩子,或者没报完的仇。她说无论爱恨,死了以后还放不下是件很可悲的事情。但是没办法。”
涣玥凝视着她嘴角的弧线。不是什么特别的句子,甚至不是她自己说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感觉受到了安慰。还有一直在他体内、只是不会再出现的,当时那个把脸藏在手掌之间的男孩。“……你对谁说话都这么亲切么?”
“大概是天生的。”
“所以才会去学护理?”
“是啊。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比较好。”行海微微摇头,“但不是对谁都这样。”
涣玥出神凝望了一会那瞳仁中深含韵味的圆。他有种感觉,自己和她之间的东西一旦开始就会停不下来,像滚雪球一样。无论如何,现在已经到了适当的时间。他先喝了口奶茶。
“——这一阵我试着写东西来着,可是写出来的跟想的都不一样。为什么呢?”
行海没有立即回答,换了个姿势,“因为你想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图象、感觉什么的吧。那些东西是很难用语言完整表达的。”
涣玥对此印象深刻。“没错……我想的全都是图象,电影似的。是我的梦。”他停了一下,“你一直都在里面。”
行海微微撅起嘴唇,“我?”
涣玥觉得晕眩。“你。”
行海没有说话。涣玥怀疑空气开始旋转。“——要是我能让你看看我的梦就好了,”他说,“那样你就会明白。但是我表达不了,所以……”
沉默一会,他放弃了寻找语言的徒劳,笔直地看她。行海挑起一边嘴角,浮出他熟悉的微笑,脱下外套挂上椅背。里面是深蓝色的毛衣,胸前挂着一只鱼型的银色吊坠。她把垂在两边的围巾调整成相同的长度,胳膊撑到桌上。涣玥无法控制地盯着她毛衣现出的柔软曲线,很想把手指慢慢插入她的头发。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行海说。
“不能。”涣玥说,好像这句话是一个问题,可以用能或不能来回答。
行海点下头,靠回原处。涣玥反而感到意外,沉默片刻闭眼喟叹一声,“——你问。”
“我和她是一个人吗?”
“你和谁?”
“你梦里的那个。”
涣玥截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回答,思考半晌。旁边那对恋人起身离开。雨好像停了,店里相反增添了几分湿冷。面前的奶茶已经不再冒明显的白雾,旁边有刚出炉的奶油面包,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他低头在地板上跺跺前天刚刷的球鞋。
“梦里的只是某一方面的形象,不是一个立体的人。对你,我只知道行海这个名字,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能说你们是一个人。但是梦里的形象是你,或者说,是你在我心里留下的东西,经过我大脑的分析整合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以梦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也许说那不是你更符合现实一些。但是那确实是你的形象,不是别人的,所以,那个形象的核心的确存在在你身上。我是这么想的。”涣玥垂下眼睛,“——不要问我所以又怎么样。”
“我没想问。”行海望着他漆黑的睫毛说。
涣玥张开嘴,没有任何字句顺利滑入空中。隔了这么多年,要清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太难了。他从衣袋里把她写了名字和电话的卡片拿出来从桌面上推过去。“——我喜欢你。比什么都喜欢。”
那之后,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更深地低下头去,然后拿起杯子,怀疑喝光之后是否应该迅速离开这里,在那之前说声对不起。喝水的姿势停留得长过了饮料流干所应有的时间,他不太情愿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看她。
“涣玥。”行海的声音带着笑意,让他想起曾经挂在自己窗口的风铃,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也能如此动听。“——涣玥。”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涣玥抬起头的同时冲口而出。语速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书店的人说的,在我问会员卡的时候。”行海用手指勾着鱼型挂坠,“你可以直接问我名字的。”
涣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笑容,不知道自己应该把这句话理解成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想问你,知道了以后感觉怎么样。”行海转开目光,要不然她会大声笑出来。“念起来好不好听?”
“行海?”涣玥不知是回答还是反问,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她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带着种轻灵的回音,好像随时会有树精从枝叶掩盖的洞口中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被他一叫,行海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拿起卡片,发现背面也写了他的名字和电话。涣玥看着她端详自己的笔迹,又逐渐抬起眼睛看他。这回谁也没笑。这样对视了很久,行海收起卡片,摘下胸前的挂坠,摊在手里递过去:“觉得这条鱼挺像你的,呆呆的表情。” 涣玥连挂坠一起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很低,沉沉的:“送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像你才买的。”
涣玥怀疑要是现在在家里,他会直接把她拉到床上。幸好不是。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要是我一直不来找你?”
行海想了一下。刚要回答,他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吻在唇上。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让人忘记旁边还有一整个世界。涣玥知道今天自己会整晚梦见她,也知道一段时间以后他会慢慢不再梦见她,因为她不会再在远方,而在他的身边。 以空白之名行何之实我想躺下可是我背疼
我想趴下可是我会窒息的
我想坐下可是椅子上有你
我想站着可是我累了
我不想看月亮
我不想拿墨水掩盖墙壁
流成形状
我想坐飞毯可是耳朵堵了
我想挖洞可是眼睛刺痛
我想搂住什么东西
而你从不呆在原地
如果星星都不闪了
夜晚会不那么吓人吗
就算我给墙壁写首长诗
它不到时间也不会倒塌
我想做一只狗
不用任何借口都可以只追自己的尾巴
我想当标本
依然完好也不用挣扎
我想成为一块石头
无论你说什么
我都不能回答 汐&凉-IN THE BEGINNING 凉趴在IS的吧台上。即使阿夏已用询问的眼神看了她十几次,她也不想说话。半年一晃而过,高考像梦一样忽地就醒了,暑假也在聚会、睡觉中度过。没考上第一志愿,别人反而都比她自己觉得难过。那都不重要了,至少和现在相比算不了什么。半年了,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房租只付到明天早上,明天她将搬到路的房子里,成为他家的一部分。这很好,可是……为什么她还在期盼,期盼那个给她生命却从未给过她家庭生活的人的出现。
她抬起头来,又看见了汐。冲他勉强一笑,凉把空杯推给阿夏打算离开。汐用诧异的眼神目送她走出门去,想了想,推开还未喝干的杯子追了出去。凉正在前面走着,汐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喂…怎么了?”
凉愣了愣:“……没什么。”微笑了一下。汐感觉到她的勉强,沉默片刻抬头:“我送你回去。”
两人默默地走了很久,到了凉家楼下。凉转头想说话,却看见了汐流血的左手:“怎么搞的?”汐顺着她的眼光看下去,惊讶地抬起手:“…咦?不知道…大概是刚才的车?”
凉仔细地看了看,“来我家包扎一下吧。五楼,要稍微爬一会。”汐笑笑,点了点头。
把他让进门,开了灯,凉关上门去拿了药箱,让汐坐到椅子上,自己在他身前低头处理着他的伤口。最后一天了,她想,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摆设,汐忆起了辰曾经跟他说过关于凉的一些事情。凉把棉球在酒精里沾了沾擦擦他的手,柔和地问:“疼吗?”汐摇摇头:“还好。你一个人住啊。”
“……嗯。明天就住到路家去了。”凉仰头冲他一笑,“以后就姓路了。”低头吹了吹他的伤口,找个创口贴小心地贴上。“路…凉亦?”汐无意识地念出来,叹了口气,“像另一个人。”
凉笑起来,低头把废纸握在手里。汐看着她感到不自觉的心痛,然而一瞬间这种心痛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情愫。他俯下身去,伸手贴住她的额头。凉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用力的方向仰起脸来。汐的眼光掠过她散下来的长发,集中在她微启的唇上。他闭上眼把自己的贴上她的。
凉茫然地看着他,手向后撑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愣了一会,她向后退去离开了他。
汐睁开眼看着她的动作,迟疑着开口:“我…”凉看着他。汐有点说不下去,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想要你。”
凉愣了很久,低下头去笑了笑,然后沉默地看着地面。汐见她没什么反应,跪到地上把她的身体慢慢放倒,手小心地放到她身后。凉有点紧张地任凭他做着一切。汐搂着她的肩膀吻着她的耳后,让她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放松,然后开始解她的衣服。
凉闭上了眼睛,然后当汐开始温柔地抚摸她的时候,她哭了出来。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听见汐在耳旁一声声地叹息。在感觉中他已离她无比遥远,尽管他拥抱着自己,比以往的所有人都近。“对不起,”凉在不能自制的哽咽中说。
“应该是我对不起你吧…”汐苦笑了一下,看看她,“我弄疼你了吗?”
凉摇摇头,伸手使劲抹去流下的泪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我希望可以填补你心中的空白,”汐低声说,搂紧了她,“…难道不行吗?”凉微笑了一下。汐亲了亲她的脸。什么都没有发生,凉想。门没有被粗暴地撞开,没有人在尖叫中把巴掌扇上她的脸,没有人来阻止她现在所做的事情。她想不哭的,想让自己快乐。但泪水一直流淌着,无论她怎么控制。她很高兴汐没有停下来,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话。她睁开眼透过残留的泪水看汐,让他的容颜、他的气息、他的身体把自己思想中剩余的奢望和所谓母亲的影象排除出去,直到不留痕迹。
当汐使她叫出来的时候,凉知道,就算她妈妈现在来,也已经晚了。她将不能挽回所有结束的一切,不能改变任何将成的定局。 紫苑和汐 (二)未完成 紫苑和汐(一)好象他自然而然就应该承受这些一样,场景淡入,出现的却又突然。他没有记忆,只有隐约的直觉。是医院。他随着莫名涌动的人群向前走,拐过墙角的时候感觉到谁的目光,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走出很长的距离。我在干什么呢……他被人流推进着,周围熙熙攘攘却尽是听不懂的语言。有点可笑。他正寻思着怎么离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又突然停下了。静寂之中吹过一阵微弱的哭声,是婴儿柔软的声线。他赫然警醒,奋力地拨开人群挤向前,不断跌绊地向前。那是我的孩子,让开,让开啊,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错过她——他几乎要被拖倒了,越向前人群越是无止境地长,长得他喘不过气。然后透过人群远远地看见那扇玻璃的落地窗,在凉轻轻地抱起孩子向他看过来的同时,突然整体碎掉。时间停止。
汐躺在沙发上睡着,睡得很不安稳。紫苑只给他搭了件衣服,俯身仔细看他皱起的眉,转身走回饭桌旁坐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映射的光在所有本该黑暗的背景中变换着颜色,每个角落似乎都含了冰质的什么,不断地分解在空气中无规则地运动。紫苑盯着电视默不作声。桌上放了冒着热气的饭菜,三菜一汤,两碗米饭,都是今天刚做好的。脸支在叠着的手背上可能有些不舒服,她换个姿势托住下巴,依旧静静地将目光凝固在电视闪烁的屏幕上。抓住沙发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接近呻吟的深喘,紫苑移了目光过去,汐以忍耐的表情望着天花板,很长时间之后才向她转过目光。“……吃饭了么?”干涩的声音。紫苑看似不在意地摇摇头,垂了目光,又移开。
咳了两声坐起来,汐拿开身上的衣服。“吃饭吧。”他挡着眼睛按亮了灯走到饭桌前坐下,不太清醒的表情。紫苑取过餐匙重新坐好,没有说什么开始吃饭。电视的声音依然不大,停留在房间的冰质感甚而加重,所有被接触到的东西似乎都在收缩,抵抗着什么。即使是碗筷的碰撞也发出不清晰的声响。汐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种奇怪的感觉。
紫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从她晚上见到他回来,到现在,吐露的话语状的东西不过是平日最不经思考挂在嘴边的琐碎,几乎不包含任何具有表现情感意味的实质。他看了她一眼。毫无回应。汐放下吃完的碗。紫苑抬起眼睛。
“锅里还有,如果你要。”她望着他的眼,似乎又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单纯地用声音说话。“……怎么了,今天?”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过。
紫苑笑了一下。低头把饭吃完,收拾起桌子。
女人就是另一种生物。曾经初中男生们起哄,躲着看小说和黄色漫画,放了课簇成一堆到处去逛的时候,记得有个男生这么发表他的长篇大论。当时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都笑了,好象在听一个激动人心的秘密。现在回忆起来就跟看影片似的。其实汐不信这句话,直到遇见凉,然后遇见紫苑。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了解她们就和了解所有的人一样,只要嵌入得够深,了解就可以不成问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没有去戴任何的眼镜,只是越来越深入地明白,自己看不清楚。
现在更是看不清楚。
汐坐在电视前发呆。然后站起来,停在桌边,把手搭在厨房门上看着紫苑静静地擦干手冲他走过来。“今天怎么了?”汐问。她好象要越过他的身边,但终于还是停下。仿佛晃了一下的笑容。“汐。”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发现了一件事。”见他迷惑不解,紫苑轻微地摇了摇头,“你没告诉过我的。你爱我么?”但是汐明显误解了她的话,“我怎么没告诉过你,我……”
紫苑用一指手指把他的话堵回去。“你爱我?”她笑得很轻。那样满眼莫名的神色是汐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引得心奇怪地冷起来。她摸了摸他的脸,沿着边缘线淡然滑过,令人难以忍受的轻——重。
汐只发出一个音节:“紫……”然后不觉闭了嘴看她转身。抓着桌角的手指都发白了。汐微蹙眉,极力想去压抑住心中翻涌起的不安,盯着她的手,她的手臂,她的肩线,她的背影。紫苑重新转过身来。中间隔着的距离是鸿沟。
“晁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女的的事。”
——目光就这样停滞在她脸上。汐觉得自己突然整个被抽干了,紧紧地咬住牙,以期顶住头顶重锤砸得连灵魂都在横冲直闯的震动,就像所有小说里做坏事被逮到的那些人一样,脸色煞白而震惊,脑子里一片空白以致于没有了惶恐的表情。紫苑用异常倔强而傲然的目光看着他,俯视他,仿佛看到他的不只是她的眼睛而是全身,是她的整个精神。她的所有都在这秘密迸出的一瞬间淹没在无色的火焰中,几乎能吞噬一切的火焰,好象她出生就只为存在于这样苍白的情感。 BLANK-涣玥&汐死老头。汐凝视着镜中一个星期还未消肿的左脸烦躁地抱怨。那天被父亲打完之后路就被赶了出去,鹭的手机和电话也被他摔到散架,可想而知他生气到什么程度。汐无奈地叹气。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鹭,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待得怎么样…对她来说,那也许已经很难称作温暖的“家”了吧。把手放在镜子上,汐看着自己。这张脸没有父亲的犀利,也没有母亲的柔和,可他们仍然把自己称作“儿子”,感觉是如此的……可笑。不由自主露出冷笑的表情,他不想再看地转身出了浴室。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冷淡到不屑一顾,对收养的却押注了全部希望,这种即使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像在听故事的东西,他实在无法理解。
恐怕她以后会被父亲完全地漠视吧。皱拢眉头想着,汐坐到床上。说到底,如果不是路沉不住气,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但——他摇着头压住太阳穴,那种情况任谁看了也会受不了,路也只是因为他和鹭的关系在他前面更早的爆发了而已。
自己和他明明都想做那件无可挽回的事,不过是让他扮了黑脸。汐揉着穴位闭上眼睛,自己终于要把这个位置让出去了么……
“汐?回不了家啊。”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涣玥带着温柔的微笑推门而入,一边把身后的辰让进来一边把单肩背包扔到沙发上。
“你们俩?”汐站起来惊讶地笑道,“真不客气啊。怎么碰上的?”
“约好了去看玻璃来着。”涣玥从冰箱里拿出三罐橙汁分给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对汐微微一笑:“我又要来打扰你几天了。”
汐挑起眉毛指了指背包的方向:“呵,猜到了。”
“呜~~~哇!真好喝~”辰一口气把所有橙汁干掉,这才和涣玥坐到一起,看着汐走过来,“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亲密的啊?我也想住啦~”
涣玥喝着饮料转头看汐,笑得越来越厉害。
“啊?…你来住会坏了我的好事的。”拍了拍涣玥的肩膀,汐冲辰促狭地笑道。辰僵硬地看着两人…
“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开?”涣玥带着微笑轻叹一声,“要不是连这种程度的都受不了,我是不会来的。”
“哦,抱歉。”汐松开手,歪了歪头苦笑,“我忘了。你们家那个现在怎么样?”
“相思催人老。”涣玥把空饮料罐抛了个弧线在脚下踩扁,“正处在煎熬中。”
汐靠道沙发上站着:“想必那边也差不多。我是没办法了。”辰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涣玥突然想起什么地转向辰,微笑:“帮我回家拿点东西成吗?左边的抽屉里的塑料袋。我懒得回去了嘛~~~”
“哎?”辰眨眨眼,鼓起腮帮,“为什么是我啊?汐他很懒的让他动一动啦~”“我是屋主,他是房客,你又什么都不是。”汐指着自己又指一下涣玥,带着心理战胜利的坏笑看着辰,“我和他说什么你又听不懂。所以白痴去拿吧!”辰哀怨地看着他,又看看涣玥,一脸悲壮地走出屋外,重重地关上房门。
望着地面笑了下,涣玥转头看着汐:“待会有题问你。凉在好好学习,你有没有认真上学?当心赶不上她。”
汐毫不担忧地耸耸肩:“我能保证自己的学习质量,不然怎么配得上她。而且我要不学也没法在家待了。”
涣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你真的甘愿人生被这么安排?…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总得试试,否则…”他停了一下,“哥和我都会觉得你配不上她。”
汐震惊地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了一会,涣玥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不会阻挠。但你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吧。”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在与什么东西作战。凉她…很努力,然而我没看到成果。她跟我说过对你们关系的想法,问题有你的责任,但主要出于她自身的原因。我们都在努力去掌握自己的人生,而如果你没有这种想法…”他看了汐一眼,“那你并不能帮她解决她的问题,让她依靠。我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我知道,这是她最需要的。”
“我没有想要突破的关卡。”汐沉默地想了很长时间后答道,“现在让我屈服的不是别人的安排,而是现实与理想的差异。”他直盯着涣玥,“我知道不可能就不会再想,这样至少可以保住自己。只要自己还在就能做下去。”他困惑地垂下眼睛,“所以我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也许能像你们一样,可我又能突破什么?!”
“我也不知道。”涣玥轻声说,“我不知道。”他看了看汐,“我…并不是想突破什么。只是别无选择。会…涉及到别人的,否则我早就放弃了。并没有高尚的意思,只是为了自己有个可以呆的地方。你没有这种问题,…说不定反而好点,是我太武断了。”涣玥看着汐,“原谅我多管闲事了。…至少你应该好好和她沟通一下。”
汐盯了他一会,按住额头叹气,“什么啊。凉不会告诉我,你不说我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相对你和她而言我大概活得太轻松了吧。”他摇了摇头笑起来,“看来我帮不了她了。所以如果…我和她分开,帮我照顾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汐看着涣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表情说话了。
涣玥短促地笑了一下,“还没试过怎么知道,先别那个样子。你得努力去帮她。凉也不是非得别人帮的人啊。”收回目光,他闭上眼睛,“……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
“你相信那可以起到什么效果?”汐苦笑着问,“谁对未来都不能有百分之百的承诺,无论如何。”
涣玥向后靠了靠,“…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你的选择你做主。”汐看着他沉默,“不过我希望你别去,他们什么也帮不上。虽然我也什么都帮不上。”
涣玥像没听见似的沉默了很久,才睁开眼来:“我一直在想,祝离那么做的时候…我为什么只是试着挣扎了一下就随便他了,”他停顿了一会,“而没有那种…用尽一切办法逃出来那样。”迅速瞥了汐一眼,涣玥笑一下,“我知道你帮不了我。只是随便探讨一下。”愣了一会,他笑:“不该跟你说这个的。”
“那什么该说?”汐挑起眉毛,“…你不会是希望他伤害你吧?”
涣玥沉默了半分钟,“不知道……好像是觉得,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他看看汐,犹豫一下,“对哥和你也一样。”
“路和Rare,欠他们的感觉我可以理解,不过你欠我什么了?”汐一脸讶异。
“你对我很好啊。”涣玥的目光散落在地上,“对我来说已经太多了。这好像不是最后的答案,但是是有一部分的。而我能给的除了我自己还有什么?区别只是祝离要了而已。”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看了汐一眼,“但不仅如此。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会每天都像在走钢丝似的活着了吧。”
汐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地沉默良久。“…不能那么说。”他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也许本身你的存在就已经给了Rare许多他以前得不到的东西;而同样的,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你一定给了路一些什么他才想要照顾你。而我——”他直视着涣玥的眼睛,“不会交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朋友,甚至还给他女朋友才应该有的备用钥匙。”汐笑起来,把手撑到沙发靠背上,仍然看着涣玥,“所以你至少有点自信。其他的我大概就帮不上忙了。”
涣玥的笑容有些迷离,“那么,对你来说我有什么用处?大到我可以不时刻担心…你不想再看见我的?”
汐愣住了,随即有点恼火地咂了咂舌,转开目光一会又转回来:“我真不明白是谁让你有这种想法的?!到底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你是我朋友!朋友!!我不是那种弃朋友不顾的人,也不是那种见人就想做朋友的白痴!!我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他捂住眼睛,深呼吸以平息自己的感情。“…对不起。”良久之后他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怎么老是控制不住。…”
涣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沉默一会后他低下头去,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脸。短暂的七秒钟后,涣玥突然感到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双肩,条件反射地向后靠去。汐好像是犹豫了一会,然后双手滑向他的身后。涣玥只来得及把手往下落到第三根肋骨的高度就被他拥抱住了,手压在他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下巴抵在他的右肩上。涣玥不由自主地全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同时把沙发靠得稍稍陷了下去。但是汐表现出的温柔和随时准备撤手的姿态让他眼中的惊恐很快消失。涣玥无法掩饰自己的表情,但汐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汐本来打算拥抱他一下就马上放开的,要不是涣玥再也无法忍耐地哭了起来。他的眼泪打湿了T恤,让汐的右肩感到了凉意。“对不起,”涣玥挣扎着在无法停顿的哭泣中挤出话语,“…你…你这样很……很暧昧。”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但夹杂在抽泣声中显得根本就不轻松。他的身体仍然紧张得像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有崩断的可能。
“…你为什么不能放松一点呢?…”汐保持着抱他的姿势抬头望着天花板叹息。
“暂时还做不到,”涣玥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是很温暖的。…谢谢你。”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的眼泪流得又开始厉害起来。
汐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叹息声盖过一切自己想说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啊,玥,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谁都希望你过得好些的。
BLANK-冬椤涣玥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到达IS的。他在眩目的灯光中穿过跳舞的人群,走到吧台前坐下,抬头看了看。阿夏正看着他。
“我走路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你这儿。”缓过一口气后涣玥冲阿夏喊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穿透一片无法称为音乐的嘈杂,“——你怎么改变风格让他们跳舞了?弄得我很晕。给我啤酒吧,最便宜的那种。因为我欠债太多,没那个钱喝别的!——如果我喝醉了,你就把我扔出去吧。”
阿夏头也不回地把一大杯扎啤放到他面前。
人都走光后,阿夏把灯都关了,只留下吧台后面的一盏。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趴在台上的涣玥和他旁边的五只空杯。涣玥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阿夏,眼神表明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空腹喝酒,又喝那么快……阿夏喝完冰水放下杯子,冲涣玥抬了抬下巴:“还喝吗?”
涣玥迷茫地看他,勉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阿夏目送他离开,看了眼表,开始洗那些杯子。细细的水流把玻璃冲得更加晶莹剔透。开始把它们擦干时他转了下头。原先涣玥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孩。她是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的,红润的脸色又显示出她确实是一个活人。
阿夏没有表示地转回头去,好像他早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他继续温柔地擦着那些杯子,直到它们干净得无懈可击。女孩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她的容颜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却带着一种只有历经磨难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与之相反,神情又与容貌所显示的年龄相符。
阿夏摆好杯子,转过身看她。“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你可以去试试……今天才找到的。他应该已经倒在洗手间里了,……我会离开。”
也许除了这女孩之外的人听见他说这么多话都会惊讶万分吧。而她只是点了点头,站到地上跑到吧台后面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冬椤,”阿夏说,迟疑了一下,冲回过头来的她摆摆手,“……没什么。”
冬椤走到洗手间去,开了灯。涣玥坐在洗手池上靠着墙,为突如其来的灯光闭了闭眼睛,然后茫然地看她。
他们对视了一会。冬椤走过去把他拉下来,握着他的手带他走出洗手间,回到酒吧里。涣玥跟着她直到她停下来。他们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在空荡的舞池中央。冬椤让他躺下来,一件一件地脱掉他的衣服。她摸出了他手脚上难以消失的伤痕和他右手的僵硬,也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茫然,从他紊乱的呼吸,不停眨动的眼睛和带着酒味的嘴唇。当她缓慢地引领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她确认了一个事实:阿夏没有错。他找的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人。
玥又去接冬椤了……路站在涣玥房间门口看着里面想。真的是越来越疏远了……难得自己在家,不用出去上班或陪客户,也无法和他说上两句话。想道歉的,又从何道起?以前的气氛该怎么恢复,何时才能恢复?自己也许…把他伤得太深了。
他无意识地走了进去。桌上全是课本和练习册。手机放在旁边,关着。桌角处有冬椤的照片,笑得天真烂漫。右下角写着“送给涣玥”,落款冬椤。笔迹像小学生。路稍微皱了下眉。这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每天过来就是睡觉。晚上上学?工作?……个性怪怪的。现在这个状况,也没法问问他……
路在涣玥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打开了中间的抽屉。一些信和本子。左边的,胶条剪刀白纸什么的。右边的……证件,奖状,文件……有个塑料袋。路想起上次辰来就是帮玥拿这个,于是打开了它。一只白白的小药瓶。
……玥生病了?怎么看不出来?路开始着急,拿起来看药名及使用说明。什么化学名词、一日用量他都没有注意,目光集中在其中的三个字上:“抗抑郁”。
抗抑郁……路死死地盯着,每一秒都像在打自己的耳光,或者把心放到火上去烤。他想哭,想怒吼,想冲出去杀人……他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抽屉,离开了玥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法思考,坐到桌前低头望着日程表。十一月了……两年多了。他带涣玥回家是十月中旬,秋末冬初。冬天对动物来说是严苛的季节……他记得涣玥这么说过。他记得自己问他要不要上学,涣玥点头时眼里的表情。他记得第一顿饭他做了西红柿,涣玥一直躲到了阳台上,一个下午都不肯出来,因为他受不了红色。他也记得涣玥第一次在半夜里做噩梦把他吵醒时,脸上那种随时准备被自己赶出去的麻木的平静……
路握起了拳。他想起上周日与玥的那场争吵。原来在自己面前,玥一直都带着欠着他、被他怜悯和施舍的自卑感,无法觉得和他平等。自己几句话就可以让玥无处可去,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变得毫无价值。自己还对损毁他人生的父母觉得气愤,自己呢?
我带他回来不是为了继续损毁他……路俯下身去把额头抵在桌沿上。不是,不是,不是。想让他得到幸福……幸福。所谓的幸福,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涣玥走过偏僻的小巷,站在IS的后门等冬椤。她在往常的时间出来,与平时不同的是身边还有阿夏。她挽着他的胳膊向涣玥走来,一脸困倦但幸福的表情。
涣玥有点局促地上前两步,冲冬椤笑了笑,稍微抬起目光看着阿夏。阿夏把冬椤交给他,淡淡地说:“总有一天你会自由,你会知道一切。那一天不会太远。在此之前。”
他看了冬椤一眼,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IS 的深色玻璃门里。涣玥直到他消失一直在看着他。然后他低头搂住冬椤:“我不在乎自由和一切的真相。——回家吧。”
冬椤抬头看着他,微笑是涣玥所见过的微笑中最幸福的。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让他带着自己回家。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但总归,是“家”。
这是她所处的世界,与外界似乎毫无关联。她想不明白它运转的方式和基础,哥哥也没告诉过她。她知道自己要每晚接待客人,在他们之中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告诉哥哥,哥哥再告诉老头,哥哥和她就能自由了。但为什么是这样,她一点都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太多让她不明白的地方,比如老头是哥哥和她的“父亲”这个事实。
她回去的时候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他还得再等一会,因为她迟到了,需要接受惩罚。她站在墙边看着对面沙发上抽烟的老头。她不喜欢烟味,一点也不。哥哥和涣玥都不抽烟。她喜欢的是他们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提着个袋子走过来。她看见里面装得半满的都是水果。水果?她疑惑地看着他,水果?
他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头发,把袋子向她的小腹抡去。她猝不及防,叫了出来,但很快就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音似乎是几滴水投入了沙漠,没有引起任何反响。老头继续抽烟,似乎他是一台机器,专门制造烟雾。男人继续击打她,似乎只是在捶打羽绒被让它变得更松软。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放开她,任凭她滑下来倒在地下。然后他跟着老头出去了,自始至终没有一言半语。
哥哥进来把她抱到床上,握着她的手。……今晚别去了。他最后说。她一下睁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哥,今天回来晚是因为涣玥留我在他家吃饭。他的朋友都在,我觉得很幸福,在家吃晚饭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涣玥他一个人做的饭做得很辛苦。我没有吃,因为他是用来告别的……早知道只会让我疼一会,我可以等他们都吃完再回来,也不必叫涣玥等一个礼拜再来找我了,我只剩下五个月,是不是哥哥?整五个月。五个月之后你就可以自由,涣玥也可以,——我也可以。只有五个月了。
所以,我去吧。她说。
钥匙在门里转动的声音响过,外面的人似乎是迟疑了一下,门才开了。涣玥出现在门口,抬起头来望了望厅里坐着的两人,没什么表示地把鞋换了。
路放下茶杯,招呼道:“回来了。”涣玥把门关上,轻微地点了下头,走过来。他的表情非常茫然,路简直不能确定他的点头是回应自己的话。涣玥望了眼旁边的汐,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似地呆站着。
“不是接她去了?怎么一个人回来?”汐望了望他,不怎么在意地说。
涣玥拿下书包,承受不了它的重量似地松开手指让它落在地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她死了。”
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汐从茶杯上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路也一样。涣玥看了看他们,稍微把声音放大了一点:“…跳楼。今天凌晨。”在原地迟疑地愣了一会,他弯腰拽住书包带转身回屋。
路看了汐一眼,跟了过去。涣玥把书包放在地上,回身望了他一眼,躺到床上。路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自杀?……为什么?”
汐从外面进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涣玥,移过目光,又看回去。“别问了。”他瞥了眼路皱眉。
路回头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出来不会觉得好过点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汐冷冷地低笑一声看着他。
路无法理解地瞪着他,“…就是说放着他不管?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故意忽略只会更在意吧?在说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适时啊?”汐愠怒地压低声音,回瞪他的目光毫不示弱,“你想知道别人就应该告诉你?不告诉你就什么也没发生?当你说的都是圣旨啊?!非得把自己想做的都强加在别人身上。好么,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叫路宁辉啊?!”
“我又没那么说!你态度干吗这么差啊?”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跟他吵起来,“…是不是每次这样我都应该放他不管?然后又被埋怨关心不够?我连问问发生什么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连什么时候该问都分不清谁又希望让你问?”汐没有犹豫地冷笑道。路的目光一下变得尖刻起来。
“——你们别吵了。”涣玥说,把手覆到额头上闭着眼睛,“……也没什么,那是她的愿望,和解脱。我……我只不过是被甩了而已。很快就没事——”他中断了一下,“……对不起。”
路回头看了涣玥一眼,什么都没说地大步走了出去。汐从门口移回目光闭上眼,无声地重叹一口气。“…歇会吧。”他轻声说,沉默片刻在床脚边俯身坐下了。涣玥睁开眼睛看着他。不久他们都听到了路出门的声响。
“…你是来干什么的?”涣玥放下手,微微地轻轻地一笑,“吵什么啊。”
代替回答地摇摇头,汐像是放弃地低声说了句“受不了他”,转头看着涣玥。涣玥再次轻轻一笑,然后沉默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在空中坠落时能看到什么景色呢?月亮会亮得像把刀吗?或者根本就看不到它?
窗外一阵大风。涣玥觉得自己听到了树叶的舞蹈。他把双手放到眼睛上,然后哭了出来,甚至不能等到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永远地。
涣玥:
你好吗?
我不记得太多的事情。记得什么我都写上,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去问我哥哥吧。
几年前(几年呢?记不清了)我到了这里,开始现在这种生活。哥哥也是。之前我们没有见过,来了以后才知道的。之前我和一个女的一起生活,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住的地方很暗)。哥哥怎样我不知道。到了这里,老头(哥哥和我提起他时这么叫他)让我去陪客人,让哥哥去干事(干什么我不知道)。哥哥不答应。老头说他没的选,回不去了。哥哥还是不答应,被打了。后来我就去陪了客人,出来的时候哥哥在外面等我,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说以后由他来照顾我。我只要在客人中找到老头想找的那个人,我和他就都可以获得自由。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发现那个人。哥哥拼命赚钱,告诉我很多事情,比如大家都应该由父母抚养,上学,工作,谈恋爱。他说一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也可以不过这种生活,但是我的选择不多,除了继续这样下去就只有死了(他没有明说,我想是这样)。
所以我早就定好期限了。如果到五月一日还没找到那个人,我就去死。哥哥不同意,但我有权选择,他也没办法。死之前我想上学,工作,谈恋爱。哥哥做不到,但是他还是想办法,最后找来了你。
哥哥说一般人不可能答应我这种要求,像你这样答应了又对我这么好的简直不可思议。我很喜欢“奇迹”这个词,可以用它来形容你吗?
哥哥告诉我说他和我同父异母,父亲是老头。这是很严重的事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头很恨他想找的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
五月一日快到了。我有点希望那个人出现。可是就算他出现了,我也不能继续当你的女朋友啊。
哥哥叫我写事实不要写感受,免得你难过。可是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我没办法当面对你说这句话。(不要难过。)
涣玥,我喜欢你。
祝你高兴!
冬椤
IS的后门掩着,涣玥轻轻一推就开了。他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店里,那里和他第一次见到冬椤时一样的幽黑。他在椅子处绊了两下,在桌子上磕到了头,好不容易摸到吧台边坐下。冰箱没有运行,游戏机不转,灯光不闪,冰块不响,水不滴下。真是寂静,静到让人心口直疼的地步。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辨认出台上静静摆放着的白纸和铅笔。他知道纸上印着“IS”,地址、电话、营业时间。铅笔是用小刀削的,已经短得很难握住。笔尖有些钝了,刺不疼他的手指。他在心里推出清晨冬椤在这里坐下,拿起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给他写信,有时和旁边的阿夏说两句话,间或打个哈欠,望望窗外的情景。
“阿夏?”他轻声说。
等了良久,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夏从角落里走到吧台后面。太暗了,看不清对方的脸。
“喝什么?”阿夏说,“我请。”
“Cutty Sark。” 涣玥回答道。阿夏的声音和周围的寂静相当协调,自己的则很突兀。所以他是老板,是主人,而自己永远都只是一个局外人。“……在你的单子上看到,一直想试来着。好像是一艘船的名字,在什么英文课文里背过。”
阿夏没有回答。柜门、酒瓶和杯子的声响都很轻,酒倒下的声响却清脆得让人悚然而惊。杯子放到面前,轻响了一声。
“现在你自由了?” 涣玥仰头问道。
阿夏望着他。“现在你自由了。”
“就是说你还没有喽。” 涣玥说。
阿夏默认。涣玥沉默了一会,“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为什么?”阿夏问。
“就当我求你。”
“不。”阿夏说。
涣玥抚摩着铅笔。“……你还会继续开店吗?”
“你大概是我最后一个顾客。”阿夏拿起杯子。
“去干什么?”涣玥也拿起酒。阿夏没有回答。
“如果自由了,你还会在这儿开店吗?” 涣玥又问。
阿夏想了想,“也许。”
涣玥没再说话。默默地相对喝完酒,他站了起来。
“涣玥,”阿夏说。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谢谢你。”他说。
涣玥知道这可能是他所听过的最有分量的谢谢。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不客气。”
涣玥坐在屋里望着窗外发呆。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把房间的门关好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照着通讯录拨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看一眼的号码。
铃声响过三遍,电话通了。那边是和以往一样温和从容的声音。涣玥可以肯定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在给他打电话,尽管他只是回了声:“喂?”
涣玥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沉默的时间略微长了点儿,那边听着手机的人笑了起来。“玥,”不知何故Rare的声音里有种苦笑的意味,“怎么了?”
涣玥动了动身体,让话筒更好地贴在自己的耳朵上。“找你帮忙。”
Rare笑出了声。这回不是苦笑,却带了种恼怒的味道。“你可是知道代价的哦。”稍微顿了一下,他放轻柔了些,“什么忙?”
“让阿夏脱离他的父亲,或者——无论什么人吧——自由。” 涣玥说。
“阿夏?IS的老板?冬椤的哥哥是吗?” Rare冷笑一声,“自由多久?”
涣玥皱了皱眉,“……永远。”
“——玥,你可要搞清楚,这世上有什么永远的事吗?你以为我是谁,下个命令他就放人?你以为我能用什么办法帮你这个忙?鞭子加蜜糖,明白吗?基本上都是这么干。利益,你以为多少好处能让像那个老家伙那样的人放过他的私生子?威胁,你以为他在我手里的把柄我能攥多久?” Rare嘲弄似地说,“——你什么也不明白。”
“……二十年。” 涣玥说。
“二十年。” Rare重复,叹了口气,“我会往这个方向努力,但结果就难说了。谈谈代价吧?”
“那取决于最后的结果。” 涣玥盯着自己的右手说。
“那肯定。”Rare淡淡地说,“我开价不低。先办事再报酬。用你的一次换他的两年,怎么样?”
涣玥非常明白他指什么。他闭上眼睛沉默。Rare轻声一笑:“不如把条件说详细点。一次就是一次,中途被打断了或者有事没时间,只要见了面就算一次了。但是一天之内见的面全算一次。时间可以商量,地点你定就行。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口价,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涣玥睁开眼睛。“我怎么相信你说的结果?”
“你没办法。” Rare悠闲地说,“是你找我帮忙,没的选。同意还是不同意?”
涣玥非常浅地笑了一下。“——好吧。”
短暂的沉默后,Rare在那头大声笑了起来。“玥,”他又笑了几声,“就为了一个说过几次话的,被动交的女朋友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了他没有任何保证,仅仅是‘可能’,又看不出任何必要和价值的所谓的‘自由’,你就这么痛快地把自己卖出去十次?你脑袋里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你都考虑了谁?冬椤吗?你欠了她什么?”
涣玥没有回答。这跟冬椤没一点关系,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他所想的仅仅是阿夏,几年前(“几年呢?记不清了”)他所不认识的阿夏。突然莫名其妙被拖到游戏规则自己完全不懂的世界,既要保护自己,也要试图保护第一次见面的妹妹的,无措的少年——涣玥考虑的,仅仅是已经不存在了的那么一个人。 BLANK-涣玥&路打开家门,涣玥感到同时向自己射来的两道视线,在门廊处停顿了一下。换好拖鞋走到厅里,他才抬头看了看。沙发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又瘦又矮,目光严厉,面前放着的茶没有动过。路坐在一边的木椅上,也看着他。涣玥疑惑地看了看路,奇怪地发现他换了衣服,穿得像出席宴会一样正式。路戴着眼镜,涣玥无法从他的表情或眼神里读出任何东西。这不公平,涣玥站在那儿想。你戴了眼镜就可以把我看清楚,而我就看不清你了。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把我叫来,告诉我一些决定或者……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儿院的孩子,马上要被送出去了,又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家。他又看了一眼路,眼神开始不安。
路站起来,指了指旁边另一把椅子:“坐吧。”涣玥坐下后他也坐下,“——这位是你的同学,江砾的父亲。”
涣玥朝那男人点了下头:“您好。”砾的父亲?来干什么?
路停了一下,“…他来是为了……”“你不用说,他自己知道。”砾的父亲打断了他,声音和刚才打电话的人一样。他上下打量着涣玥,目光里尽是嫌恶和仇恨,没有一丁点好的意思,“——你就是涣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涣玥蹙眉,不可理解地看了眼居然没有反应的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你的长辈你冲我叫‘你’?缺乏家教。”对方以惟恐避之不及的眼神瞥了眼涣玥的耳环,“——我也不跟你这种社会小青年废话。我来就是想请你家长好好管教一下,”他看了眼路,“——虽然好像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足以管教你的家长。我警告你,趁早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免得将来后悔。居然敢对我女儿动手动脚,要不是她受不了了来告诉我,还不知要被你欺负到什么时候!”
涣玥默然了很久,久得他觉得自己从生到死又走了一回,而只移动了五格的秒针是骗人的。“江砾说我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姿势、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至少在面前的两个人眼里没有。
“想做还不够吗?用语言威胁她要做什么还不够吗?”砾的父亲拧起眉来,“你要是真的做出了什么我早就找你拼命了,还会让你坐在这儿?”
涣玥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她自己说的?”
砾的父亲对他怒目而视。“还会有谁跑来在我家门口大叫‘喂,你们的女儿被怎么怎么样了’么?!真不敢相信那种中学里也会出你这样的人!自己做的事还不承认么?别说是她说的,就算不是她说的你就可以抵赖了?!”
涣玥陷入一片泥淖般的缄默。
“——看来我是在对牛弹琴。”砾的父亲站起来,“反正你也退学了。不过要是你还秉性难移,想打我女儿的主意的话,那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他回头瞪着路,“请管好你的孩子!——告辞!”
……多光辉的父亲形象啊。涣玥看着他的背影想。路关上门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了。就为这种事找我回来一趟。涣玥望着墙壁。再过去一点就是他自己的房门……
“玥。”路已经沉默很久了,他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没做过那种事,是吧。”
涣玥停顿了两秒,转回目光看他,什么也不说。
路本来只是随便一说,涣玥不回答反而让他生出了疑虑。他凝视着涣玥毫无表情的黑眸,渐渐皱起眉来:“……你那么干了吗?”
涣玥瞪着他,然后大声地笑出来:“……行,我干了,成了吧?”
“…什么叫成了吧?我又不是要你承认什么,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你干嘛那个样子。”路有点生气,直起腰来,“这种态度就算你没干别人也以为你干了,心虚啊。”
“你也这么认为,是吧?”涣玥站起来,“……那你就这么认为吧!”
“你给我站住!”路猛地站起来看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的涣玥,“…我就问一声也不行吗?又不是真的怀疑你。你就什么错误也不会犯?我问一句都气成这样?”
涣玥抬眼看他,冷笑了两声,“我没你那气度,我心胸狭窄,行不行?你干嘛不怀疑我啊?你干嘛还要问一声经过我同意,干嘛不直接认定我那么干了啊?!全世界的人都会这么想啊,她是谁?她在父母身边生活了十七年了,又是乖女儿,她撒谎干什么啊?!我呢,我有什么理由说真话?精神有问题又退了学,还穿成这样!又整天往外跑,经常夜不归宿,还莫名其妙地消失!事情不是很明显吗?就是说我把她给强奸了有谁不信啊?你有什么必要还在这儿费口水问我做没做过?!我在你这儿才呆了多久啊能跟十七年比吗?你认识我是谁啊?!”
“你别这么激动行不行?!”路喝道。门开了,凉走进来,他和涣玥互相瞪视着,连头都没转一下。凉怔怔地关上门,朝他们走了两步,停下了。“我没怀疑过你,你就算行为反常也不可能做那种事,可问你你干嘛沉默啊?”路瞥了眼凉,“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看?”
“我是个白痴,行吗?”涣玥移开目光看着自己门上贴着的风景画,“一万个人都那么说那当然是那个样子,更何况江砾她自己都那么说?甭说我又表现得心虚了,我表现得再坦然那还不是试图抵赖吗?人家又没让你赔钱又没报警,你相信我干嘛啊?挽回面子?是啊,我让你丢脸了,”他根本不让路有机会打断他说话,“ 让你被人一上来就说成一个不负责任的家长。你理他干嘛?他又不知道你不是我家长,我缺乏的家教是你能补得上的吗?”
“闭嘴!”路厉声道,喘了口气让自己别太激动,“就问你句话,看你扯的这一堆!……玥,别让我太难过。”
“别叫我玥!”涣玥受不了地咆哮道,“——那你当初干嘛要把我给带回来啊!你想弄个孩子养干嘛不去孤儿院抱个小的可以上户口也好跟你多点感情,又好教育!你干嘛要带个精神病回来,又费你钱,老在半夜把你吵醒,又不跟你亲近,还成了残疾和流氓,又是无业游民,又跟你吵架让你难过还整天不在家呆着,也没见怎么学习!你带这么一人回家干嘛?还跟着一只花了你三百元还是死了的猫!你有捡破烂的嗜好啊?你是白痴啊精神病啊还是被虐狂啊?!”
路坐回沙发上。他没法再站着了。他仍然看着涣玥,感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凉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们,握住书包带的手都发白了。
涣玥摇晃了一下,没看见凉似的越过她走到门口去把鞋穿上。为什么他不昏倒,为什么他不死在这里呢?该死,他太健康了。虽然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来一样。
他转回身走过来,拿起砾的父亲没动过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玻璃杯轻轻一抛,摔在地板上。瞬间它就碎掉了,伴随着令人悚然而惊的声音把茶叶和水摊在一地碎片之间。
“……这样我要还你的钱又多了八元了,对么?”涣玥对着碎片微微一笑,转身往外走,笔直地,也不曾回头。
“——但是一般来说我都不用这个。用了就没劲了。”王平宁坐在桌前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和键盘。屏幕上两支军队正在像模像样地厮杀。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室友,“怎么样,有兴趣吗?”
涣玥对他笑笑,摇了头。王平宁“嘿”了一声,笑:“你这男生怎么当的啊?不玩游戏,不看球不打球也不踢球,酒嘛好说歹说才喝那么一点。你怎么活过来的?”
涣玥笑:“反正活过来了。”终于听到了越来越响的敲门声,起身走出王平宁的房间,穿过狭小的厅堂,开了门。路冲他一笑:“嗨。” 涣玥愣了下神,意外地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路进了屋,把大衣脱了:“挺暖和。” 涣玥走回王平宁那屋,对他笑了笑:“我哥。玩你的吧。”替他关上了门。路站在厅里抬头看着顶橱门上贴的NBA球星海报:“我最近也开始看NBA了呢。——这儿还是不够高,你小心磕着那门框,——赶紧坐下来吧。”
涣玥带他进了自己屋,让他坐在椅子上:“喝水吗?”“不了,你坐下来。”路等他坐到床沿上,挽了挽袖子:“暖气真足。吃饭了吗?” 涣玥略一迟疑点了头。路笑着看着他:“玥,……怎么样,跟我回家吧?”
涣玥从没想过会听到这句话,怔在原地望着他。路笑着,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的。涣玥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非常不对。很久以后他才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迸出一句:“……合适吗?”
路耸了下肩。“合适?什么叫合适?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合适。再说,重点根本不是合适不合适这种笨蛋问题嘛,是你想不想回去。”
涣玥目不转睛地看着路,没有说话。路环顾了一下他的房间。比在家里时乱。
“……我知道,你搬出来是为了……避免某些问题。”路转回目光,“你没给我阻止你的机会。我也得承认,我就算在也不一定会阻止你,因为当时我也很想逃避……‘某些问题’。跟你想避免的不一定一样,但都是避开。”他顿了一下,笑笑,“可是那什么也没有解决。”
“那现在呢?” 涣玥说,“现在你觉得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
“不,但我至少有勇气去试一试。”路看着他有点倔强的表情,“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你是不愿意鹭因为你而离开我,你不愿意把我推到中间,不想我因为你而放弃鹭。可是,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会离开我?在试一试之前你就自动离开了,相当于让我为了鹭而放弃了你。就算你们水火不相容,我必须作出选择,离开的又为什么就会是你呢?何况,你们不至于吧。”
涣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一点隔阂,误解,桎梏,都不行。”
“就算是那样,”路稍微皱了眉,“你又凭什么认定自己就会是我们之间的隔阂,误解,桎梏,疙瘩?”
涣玥看了他一会。“一点可能性都不能有。”他说,“你选择,也许是我留下。可你为什么要选择?不必选。不需要选。”
路盯着他的黑眸。“玥,你想让我幸福。”
涣玥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一会点了点头。
“但这是我自己的幸福。你怎么能不问问我的意见?”路稍微前倾了身体,“以前我没说过,这次我得告诉你。我带你回家……两年了。你以为那是很容易抹消,很容易就可以认为它不存在的?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孩子,是我最亲爱的弟弟。我不想失去你,不能用失去你作为代价去换取没有隔阂、误解、桎梏的婚姻。如果你真的成为了我和鹭的阻碍,玥,你应该明白。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涣玥垂下了眼睛。路认真地看着他的睫毛,等待着。涣玥一时间什么也思考不了。他呼吸了三次,然后闭上眼睛。
想回去吗?是的。
回去吗?不。
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哥,” 涣玥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路并且叫了他一声,有一点点茫然,但这茫然所针对的只是走过去后所会看到的景物,而非道路本身的取向。他无意识地用左手抓住了放在膝上的右手,似乎奢望它多少能感觉一点疼痛。“……你做出了……某种改变。是鹭的功劳吧?”
路迟疑地点了点头,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一点预感,有点不安。
涣玥露出了微笑。“嗯,我想她是可以做到的。”他的笑容让路一下子振奋起来,想碰碰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表情柔和了。涣玥带着微笑看了看他,“……你当时能带我回去,我是很…感激的。你现在能过来对我说这些话,我也…很高兴。”
路皱了皱眉,“听起来下面肯定跟着‘可是’?”他苦笑了一下,“…为什么?”
“那是显然的啊。” 涣玥说,又笑了笑,“你改变了,而我还没有。”他想了想,“呆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全,……所以我哪儿也去不了。应该做出的行动和改变都没有做。——你大概也一样。好不容易现在……鹭可以让你进步。而我还没有。如果我现在就回去,不会有任何改进,大概也会让你停下来。”
路承认他说得对,“可是……”
涣玥叹了口气,“路,做出这种改变比我留在那里重要。”
路望着他认真的双眸中透出的深沉的黑色,沉默了很久,直到固执的沉默变成不情愿的默认。涣玥淡淡一笑:“放心吧。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路叹了一声,“……我知道。”
知道他还不放心,涣玥看了看旁边的日历:“周末我会回去吃饭的,也跟你谈谈志愿的问题。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啊。现在不是午饭时间么。”路如他预想地放下心来,看了眼手表,“也差不多了,我还得开车回去。——那我走了。……有事平时就回来嘛,打电话也行。”
涣玥点了点头。路站起来穿好大衣,涣玥送他到门口。路站住脚转回身来看着他,微微一笑:“玥,你好像……长大了呢。”
涣玥猝不及防。心里慌了一下,他撇了撇嘴:“别以为用这种口气说话你就能从我哥升成我爸。”
路笑起来:“——走了。”
涣玥点了头,目送他下楼,关上门走到王平宁的房间去在他身边坐下了。王平宁从激烈的战争中抽出注意力看了他一眼,“你哥走了?”
涣玥点点头,向前俯下身去捂住脸,屏住了呼吸。王平宁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回到他的游戏中。涣玥咬住了嘴唇。
不能回去,那是清楚的没有商量余地的。但他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回去。想到月亮裂开变成石头,土块和尘埃飞舞开去,优雅地落入茫茫太空。划过地球的那一部分被称为流星雨,和不停上涨没过海平面、荒野、丘陵、山谷和高原的海水一样汹涌。
“……——中午吃什么?”他抬起头来问。王平宁看了他一眼:“冰箱里有速冻食品吧,你去看看好了。”
涣玥看着路。路低头看着那张高考志愿草表,一直看到自己的眼睛涩起来。
“都是外地,啊?”路抬头把表放回桌上,“不想留这儿。”
涣玥不知道说什么。路琥珀色的眼睛看不出明显的意思。他只见过一次这样的路,是自己刚到他家的时候。像一口井,让人不安的黑和深。路看了看他,又去看那张纸。涣玥左手写的字已经不错了,很流畅。
路冲它点点头:“那些学校我都不太了解。你有信心?没往低报吧?”
“应该差不多,我管辰借的往年录取资料。”涣玥不太自在地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路点了点头,望了眼专业,“这些专业……你的手没问题?”
涣玥笑了一下:“不知道。大概吧。有问题的我也填了,到时候再克服。”
路沉默了一会,点了头,站起身来:“好吧。——我走了。”看到涣玥的表情,他站住了。“怎么?”
“哥,你……没事吧?”涣玥仰头看着他问。
路好歹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出门外:“自己注意点儿。”
涣玥蹙眉望着门口,然后看了一眼草表,叹了口气,转向浅黄色的窗户。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知那是不是路。
人活着就是相互折腾。路看一眼后视镜,换了车道。涣玥很明显以为他会再说什么。说什么?路坐在车里笑起来。说为什么不留在北京?成绩到底怎么样,考不考得上?将来到底想干什么、能干什么?考不上打算怎么办?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商量?
很抱歉,别逗了。
怄气吗?因为被说根本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问?烦了?觉得玥上什么学校都无所谓?
不知道,别管了。
熄火后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锁车进门。八点半了。鹭和凉都在,哈雷也在。路像平常那样笑了笑,聊了几句,尽可能早地洗了澡上床睡觉。世上并不存在一个地方让他想不说话时可以不说话,他早就知道了。不自由,但自由又怎么样?自由的人和他叔叔一样被人骂。他愿意不自由。
但是很累,他只是很累。入睡几乎没用时间,即使房门没关,厅里电视还开着,有人走动,哈雷的铃铛在响。
对不起,太累了。 玥离-第十一夜第十一夜
酒店房间是如此的安静,只有脚步踏在地毯上的沙沙声响。把窗帘拉好,这里就与世隔绝,不分昼夜。床头灯的光亮和外面走廊透入的光之间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黑暗。钥匙串落在茶几上,轻响几声。大衣温柔地覆上沙发靠背,眼镜滑入深深的口袋。倒扣的玻璃杯翻转过来,绿叶飘坠杯底,瞬间被开水淹没。手表脱落手腕,横在钥匙旁边。旋钮转过半圈,灯光减弱到梦境般的昏暗。
人轻轻坐下,沙发似是叹息了一声。眼睑闭合,掩住一切。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多少次远处传来电梯到站的轻响,屏息聆听却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心思和视网膜上不肯消失的光点一样飘忽,却总是盘桓在一个地方不肯离去。已经是决定了,却还在不停探询着更改的可能。结局都是一样的,过程如何又有多大差别。
虽然不是没有差别。
杯口的白气慢慢飘散,最终弥散消失。四周寂静得连时间的行走也听不见。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从容的节奏,轻柔的步伐,几乎没有摩擦。停在门口,等了一会,推门进来。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走廊的灯光关在门外。又停了一会,朝里面走来。沙发上的人闭目倾听。走到床边,再次停下。过了一会是书包落地的声响,之后又是一片静寂。
Rare抬起头。涣玥站在原地,正侧头望着墙上的风景画,感觉到他的注视转回头来。没有任何改变。Rare泛起一抹笑意。黑色棉外套,牛仔裤,运动鞋。裤腿和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白色的衬衫和棉袜。短发和眼眸仍然漆黑,目光平静,表情天真沉稳。
——好象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似的。Rare想。
“从哪过来的?”他明知故问。
“学校。”
Rare缓缓站起身,看着别处点了下头:“好地方。”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伸手抓住涣玥的领口一下子把他甩到旁边。涣玥撞上墙壁,沉闷地一声。他皱了下眉,刚想站直,Rare已经跟着逼了过来,一手撑在墙上,近距离地俯视着他。那目光过于直接,涣玥下意识地看向别处。
“为什么过来?”Rare低声说。热气喷到耳边,涣玥反射性一缩肩。Rare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为什么?”
涣玥有些迷惑地看着他。Rare微微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不知道今天已经是第十一次了吧?”
不知道。可是也没后悔的跳起来,只是稍稍垂下眼去,似乎也没什么关系的样子。
Rare无名地有些恼怒。“你都不数的吗?超出约定的次数也无所谓?——因为主动权在我手里?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会遵守约定?”
涣玥摇头:“你总会遵守约定。”
“那为什么?”Rare眼神柔和了些,往下拉他外套的拉链,“因为你喜欢,想多来几次?那为什么现在又紧张成这样?”
涣玥蹙眉看着他,尽量向后缩起身体,呼吸也放缓了。“说啊,”Rare扯开拉链把手探进外套,撩起衬衫握住他的腰,轻轻摩挲着他温暖的肌肤,“喜欢还是不喜欢?”
涣玥在他手下微微颤抖,闭上眼睛。
“玥,把眼睛睁开。”Rare看着他忍耐而游离的表情皱起眉头,“你不能每次都缩进壳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就算这样可以自我保护。起码——这一次不行。”
涣玥张开双眸,茫然地望着他。Rare盯着他,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扯开扣子,让外套和衬衫滑下他的肩膀。涣玥别过头往下缩去,肌肤在灯光下泛出蜂蜜的颜色。
Rare深深倒吸一口气,三两下将他的牛仔裤褪到膝盖,贴上前把他顶在墙上。涣玥惊慌地喘息一声,抬起手像要拒绝什么。Rare让他搂住自己的颈子,手逐渐向下滑去。涣玥绷紧身体,不觉成了抱紧他的姿势,不时随他的动作惊跳一下,像砧板上挣扎的鱼。
“玥,”Rare亲了下他的眼角,“要我说什么你才会清醒?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现在在哪?在干什么?是你自己想干的吗?你喜欢吗?”
涣玥没有反应地半睁着眼睛,仍然是一片没有内容的茫然。Rare实在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气到底,但他还是忍耐着顶住涣玥的额头不让他转开脸,缓慢地动着手指,“玥?这算在你定义的正常范围里吗?别人又会怎么看呢?家人,同学,朋友?你就不怕他们发现吗?或者要是我故意告诉他们让你无处可去,只能留在我身边呢?你就从来都没担心过?”
涣玥睁开眼睛望着他,微微蹙起眉头。Rare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睫毛。“同学知道了会怎么样?学校会劝你退学吗?朋友知道了呢?你可能会说你不在乎,那么家人呢?”他稍微低下头去吻上他的嘴唇,“——如果路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周围的寂静完好如初。突然被涣玥推开后Rare才意识到这一点。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看着涣玥退到旁边。迅速拽起上衣盖住自己,涣玥靠在桌子上惊讶地看着Rare,神色里茫然的成分已经消失,好象刚刚从梦中彻底醒来。
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Rare望着墙面长出口气,回身坐到沙发上。中途停止让他的手指开始痉挛,差点没能拿住杯子。喝了口凉茶,他慢慢地抬头望向涣玥。
涣玥没说话也没动,眼神渐渐平静下来,看了看四周。Rare好不容易让自己的身体也平静下来,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路。那个所谓的家就这么重要么。——是啊。Rare自己回答。你不信不代表他不信,你不在乎也不代表他不稀罕。再说这难道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
他的清醒。
涣玥望着身前的地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动了动,似乎是想把衣服穿上,可这过程又免不了要重新暴露身体。太容易难为情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Rare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躲开之前把他的衣服扯上来拽好。刻意不去接触他无声的眼神,Rare坐到床头上又喝了口茶,估计他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了才放下杯子转回身躺下,过了半晌转头看他,意外似的淡淡一句:“怎么还不走?”
涣玥一愣。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地面,他微微摇头,困惑般地闭上眼睛。Rare皱起眉。预期中他就算本来不想走也该走了,以他的性格。现在却不是这样……难道真的时间太久,他改变得连自己也不了解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清醒过来也不是真正的他。Rare也闭起眼睛,奢望自己能够沉入内心尽头的暗潮。
“——为什么?”涣玥的声音像阳光一般穿破水面将他的意识从海底钩起。一阵刺痛。Rare睁眼,没有表情地望着他。“什么为什么?”
涣玥没有声音地张开嘴唇。Rare突然想起Ghost,想起每次他向自己投射过来的持久目光。两人眼中都有某种无声的诉求,如此相象。
心中一动,他起身走到涣玥旁边蹲下去。仿佛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么蹲下身去看他,向那双黑眸作无止境的凝望。那是怎样的深潭,总让人想纵身一跃,永不往返。
望了很久,Rare轻声一叹:“玥,不要以为我能一直那么了解你。现在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又想怎么样。”承认这点让他有些烦躁,孩子似的嫉妒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踌躇片刻,他催促回答般出了口气:“嗯?”
涣玥抿了下嘴,继续那么看着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似的。Rare再叹一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不打算走?”不肯定也不否定。Rare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想继续?”没反应。Rare滑过一丝苦笑,“有话想说?——那就说啊。”
涣玥的睫毛向下摆成一排柔顺的植物。“我没想……”他微蹙着眉,好象字句都躲到了地底深处,找出来很困难似的,“……不理你。”
Rare微怔,“……以后?”
唇角一动,算是默认。
片刻的沉默。Rare直视着望向地面的玥。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空气里浮现,膨胀,溶解。“——哦。”他说,站直身体。模糊的和清晰的、质疑的和决定的、困惑的和回答的都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纠结成扭动的一团。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胸口又开始燃烧的火焰。平稳地呼吸了三次,他跪到地上重新揽住他。只是简单而温柔的拥抱,涣玥喜欢这样,他知道。
“……”喃喃地说了句什么,Rare收紧手臂,让怀里的涣玥闭上了双眼。一切问题抛在一边,等哪天…………再浮出水面。
-END-
06-07-28
2012-海上升明月1 “老板,咱们店……能不能实行会员制度啊?比如……买过书的以后再买打个折什么的。”涣玥突然说,一边小心地系好一捆书上的牛皮绳。
店主瞥了他一眼:“这……恐怕没必要吧。怎么想起来的?”
涣玥抿了下嘴。总不能告诉他其实是自己为了知道某个女孩子的名字,骗她说店里有这种制度的吧。“……其他书店好象都有优惠啊打折的,所以……”
“哦。——目前好象还不需要,看看再说吧。”店主多少敷衍道,一侧头瞄见他的笑容,“你笑什么?”
“啊?哦,没什么。”涣玥把书提下去,过了一会又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拿会员制度做借口得到的不光是名字,还有电话。光是想着她的名字他就抑制不住地想笑,即使明天是他最后一天来帮人看店,即使他还没想好怎么向她解释会员制度取消的如此之快,即使对她还基本等于一无所知。
——也许是因为到现在为止她都和他每晚梦里幻想的毫无差别。在现实里,她穿着休闲,眼神礼貌恬淡,说话前总先习惯性地注视着对方一撇嘴角,声音有和羽绒被一样的质感。那些拿着书的手指如此轻盈,从来不在纸页上留下任何痕迹。她总在等他收钱的时候歪头瞧着他身后的广告,但他不认为她是在看那些广告,她只是得有个地方盯着罢了。他递过的零钱她从来不数,总是一把揣进兜里,对他稍一点头,把书握在手里一步迈到门边,用全身推开一道缝隙一闪而出。——而在梦里,她从来都不说话。她有时骑着白马踏雪而来,抬手擦过宽大的帽檐向他致意,随即嘬唇呼哨一掠而过;有时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大的城墙,寒光一闪取人首级,不待他看清兵器便消失在千里之外;有时孤身潜入昏暗阴冷的地下,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拿到最后一块碎片解开所有事物百转千回的迷团。不管什么场景、什么情节,她都是一个人,游离于事件之外又负责把它们串成一条线,所向披靡,自由潇洒。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她都拥有明亮的眼睛和动人的微笑。那目光似乎可以照亮一切阴翳,而那微笑则像在昭示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读懂的玄机。不含丝毫刻意,如此轻松自然。涣玥总会奇怪她到底从何而来,又是因了怎样的机缘巧合和他出现在同一时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她吸引,却没料到那种渴望会增长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行海。这就是她用钢笔浅浅签在卡片上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特别,似乎蕴藏着无限神秘。
随着时间的进行,到冬至、他持续梦见她梦见了三个月的时候,那已经不再是他想不想、敢不敢、能不能的问题。涣玥穿好外套,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最上面的卡片拈起来,看也不看地装进兜里。他没有想她在哪,没有想找到她跟她说什么话,没有想在现实中足以击碎他所有幻想的可能性。他完全无法思考。知道的只是,如果不在一定时间里见到她,他就没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BLANK-海上升明月·前 “……我喜欢上一个人。没告诉她,不过……非常喜欢。”片刻沉默后,涣玥突然迸出一句。
汐睁大眼睛:“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涣玥看看他,“——怎么告诉?”
“你害怕什么啊?”汐摇头轻笑道,“…怎么认识她的?”
被他一言中的,涣玥不太舒服地向后靠了靠,“……不认识。只是之前帮人看店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她。”
汐顿一下抬了抬眉,“…看见她就知道是自己喜欢的人,说过话么?还是看的书?”
“没有。”涣玥嘟哝,为他多少含有怀疑意味的问题低沉下去,“…就是天天梦见她,快两个月了。——不过反正现在也见不着了。”结束话题似的摆手。
汐眨眨眼,露出吃惊的表情,释怀地笑了:“——我都没有这么梦见过凉呢。单凭这点足够了。”歪了下头,“你不告诉她小心她消失啊,那时候后悔可来不及了。”
涣玥小瞪他一眼,盯着面前的空气沉默半晌,“……怎么告诉啊?”
“找。说。”汐无奈地回看他,“你又找不到其他方式不是么。直面有什么大不了。”
涣玥又愣了片刻,指指头,“可是老有个声音说‘算了吧’…”他抿起嘴来,“——不知道。”
“……”汐盯着他看了一会,揉着额角叹口气,“我倒是信你的梦胜过那个什么理智。你到底在拘泥什么啊?算了又不是不能,还没试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涣玥望着他苦笑一下,“嗯”了一声。
“怕爱就活得没意思了。”汐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带点挑衅的目光,“……在这点上你最近还没被拒绝过呢。”
“所以应该被拒绝一次?”涣玥嘟囔,瞥了他一眼,把“好象你敢似的”默念一遍。
汐干咳一声舒了口气,混杂着轻叹:“…这不是让你去试试自己怎么样么。”
“这么说一点效果都没有,如果你是想鼓励我的话。”涣玥更加沮丧地喃喃自语,“很久以前我就以为我不会再跟任何人在一起。”
我也以为我不会跟紫苑在一起。汐定定地看着他,闭眼顿了很长时间。“你自己封闭起来没人打得开。是啊,失去了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他不无讽刺地说。
“——你怎么说都行。”涣玥低头看着桌面。“到现在也这么想,没有人应该和我在一起。…她会受不了的。”虽然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求过什么东西。
“冬是她自己想的。你要是想抱着回忆终老我也无所谓。不过没有那时的她也不会有现在的你。”汐抱臂靠在一旁。
涣玥怔了下,“……怎么扯到…冬椤……”久远的名字让他有点茫然,抬头看汐,“跟她没有关系啊。在那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冬。”汐低声苦涩地重复,蹙眉,摇头,“你到底也没理解从她那你得到了多少。敢说‘应该’是你本身不相信别人有针对你的爱,这东西只是根深蒂固。现在你想破它了自己却把自己蒙在鼓里,想骗谁啊?你去问问周围有谁这么做梦的!”他带些焦躁地看着玥。
涣玥无言以对地瞧着他,好半天都没说话,最后歪头挠挠耳朵,叹了一声,“…好吧。”
汐没有应声。他看了眼玥,转而盯着桌面的木纹沉默不语。这已经是沉寂多年的话了。他是怀念冬的,对她迟来的理解就像她对玥潜移默化的影响——深刻到看不见。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玥。汐长叹口气。都过去了。现在应该期待的是这个让他梦萦魂绕的女孩又能改变他多少。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ET-HEAVEN KISS 凉亦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昏暗,让她以为天还没亮。头疼减轻了些,她想去找点吃的,下床才发现已经九点半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外面的景物都变成了白色。屋里静极了,其他人大概都出去了。刚走到客厅里,门铃响了。
疑惑着有谁会来,凉透过猫眼看去。外面是一张已经开始苍老的脸,带着憔悴的神情。那张脸和她的是多么的像啊,无论是眼角,眉梢,还是那淡淡的轮廓线。所有事实都被这种相似摆得那么明显,但凉从来都闭上眼,就可以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她来干什么?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凉心里只有这两个念头。但那都不重要。她后退一步,扭动把手开了门。
凉本来想自己完全可以处理好一切的,要不是一开门对面的人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太老套了,就像言情剧。她在昏眩和黑暗中想。缓过劲来她才发现涣玥已经站在身边了。之前还以为他不在。他用左手扶着自己,面对着对面的女人。又过了一会凉才在一片耳鸣中听清了他说的话:“……过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权利现在跑过来叫她回去,更别提一上来就出手打她?她是个人,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现在你肯出现承认她是你女儿了,那么多年你又在哪里?这么大的人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有胆量称自己为母亲?你……”
“涣玥,”凉上前一步打断了他,“别说了。”
涣玥闭上了嘴,脸色和眼神都冷得像冰。凉看向对面愤怒的人,淡淡地说:“当年我没有反对你的选择,现在你也不要来干涉我的生活。走吧。”
她看着凉,声音发颤:“你恨我?”
凉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恨一个陌生人?”
门关上了。对她而言,这扇门是永远地关上了。
凉转头看着涣玥:“谢谢你。”
涣玥摇头,脸色缓和下来,摸上她的脸颊:“还好,稍微有点肿。你还在发烧,回去睡觉吧。”
躺回床上,凉看着坐到床边的涣玥:“哥和鹭呢?”
“出去买菜了。” 涣玥凝视着她,“睡吧。”
凉闭上了眼睛。头脑一片昏沉,所以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胡思乱想。她又回到了和涣玥同班的高中,穿着洁白的衬衫和海蓝色的长裙,成绩优异,口碑良好。一个声音问她:“凉亦,为什么你要这么优秀呢?”
“因为我在家里什么都不是。”她听见自己开朗的声音,在空中悠扬地飘荡。
她又醒了过来。涣玥捧着一杯水坐在原地,见她睁开眼睛,说:“起来吃药。”
凉坐起来,吃了药又躺下去,望着涣玥低垂的睫毛。她说:“涣玥,你不用守着我。”
涣玥只是微笑,不回答也不离开。
凉叹了口气,重又睡去。这次她梦见了自己的父亲。也许并不是真的父亲,只是她一直幻想的那么一个形象。但凉在梦里也那么固执,即使她很想跑过去投入那个温暖的怀抱,她也只是站在原地,敌意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慈祥地笑着,有浑厚的男低音:凉,你将来想干什么呀?
我想成为一把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为什么?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对面的男人已经变成了晁汐。他靠在墙上看着她。凉还是有从那目光下逃离的冲动,尽管从最开始见面时他就一直那么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在对视中把一切都忘了,包括他的问题。
“还没醒?”路宁辉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问道。
涣玥关上凉的房门,摇摇头。“让她睡吧。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呢。”
路点了点头:“那咱们先吃吧。”
坐下来面对着路和他做的饭,涣玥产生了深深的恍惚感。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晁鹭,没有汐,也没有凉。很久了,久得他连自己当时的样子也想不起。但无论再过多久,那种家的感觉他怎么也无法忘记。
“鹭回家了?”他问。
“嗯。她爸妈想孙子了。汐也回去了吧。”路说,抬眼看着他的眼睛。那种漆黑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改变。“……还好吗?”
涣玥点头,微笑起来,“我每次回来你都是这么问的。”
“谁让你从高三就跑到外面去不肯在家好好呆着……”路埋怨似的看他。涣玥笑:“哥,你别再皱眉头了,皱纹又该多了。”
“我不皱眉头也不少啊。”路耸肩。两人突然一时无语。老了……这么快就老了。都说时间过得快,只有当身体和心都切实地打上了它的烙印,才能从心底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速度,才能看清这一路自己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无法抹去。
高三。那已经是十七年以前了,足以让一个胚胎长成亭亭玉立的青年。那时路和鹭刚结婚,汐和凉还在一起。那时涣玥已经搬出去住了,最后自作主张考了外地。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珍惜,——也许现在也不懂,一心以为去了别的地方才能看清原来的东西对自己的重要性。后来他才明白,不去也知道的,只是没那么深刻而已。
大学毕业他回去了。路的家温馨如初,虽然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和以前一样不想打扰他和鹭的二人世界,他还是住在外面。凉和汐分手了,五个人再也没一起吃过饭,虽然他们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没有变。然后凉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固执地要生下来,固执地不让汐知道,固执得连路也没办法答应了她。她生了个小女孩,起名叫晁悦。汐直到孩子两岁才知道这件事,那时他已经结婚了。涣玥记得自己当时和往常一样回家,远远就望见汐在楼底下等他。不等涣玥站稳汐就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直到暂时冷静下来也没有放手。涣玥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他拽坏了。
凉拒绝见他。不是恨他,只是不想见,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但她让他看女儿。涣玥也记得自己有次问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凉只是稍微抿起嘴唇:“我爱他。”
“那为什么又不告诉他?” 涣玥看着她的微笑。和高中时一样灿烂,充满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倔强。
“我不希望跟他在一起是因为被什么东西拴着。”凉说。
“可是他也爱你,你知道的。” 涣玥说。
凉点了点头,微笑。“我知道。可是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后来凉带小悦去了法国。临走前涣玥去帮她收拾行李。小悦坐在他腿上不肯下来,拉着他的手要他讲故事。凉微笑地看着他们,突然对涣玥说:“你骗我。”
涣玥怔怔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凉笑:“高三的新年,忘了?”
涣玥想起来了。那个新年大家一起去放烟火。回家的途中凉突然要大家许愿,许完了又要大家说出来。路说希望工资高一点,假期多一点,大家笑他做梦。鹭说希望可以快乐。汐说自己不信这个,没有许。涣玥一直沉默,再怎么问他也只是笑,不说话。凉最后在后排大声说:“我许的愿是大家永远在一起,我妈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车里有片刻的沉寂。大家都想着凉和她妈妈,不知说什么才好。涣玥突然回过头来递给她一罐啤酒,微笑着说:“会在一起的。”
涣玥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凉,但她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仍然对着他微笑。这时小悦转过头来,对凉说:“妈妈,我要和涣玥哥哥一直在一起。”凉温柔地亲了她的额头,说:“会在一起的。”
凉和小悦走了以后,涣玥再一次决定离开。——当然不是为了看清所谓的重要性。路问他为什么,他只回答了这一句。路瞪着他。彼此都知道挽留不了,但他还是说:“留在这里不好吗?”
涣玥望着他。路的眼神和当年带他回家时一样执着。涣玥低下头笑了,然后说:
“我在大学里有个好朋友,他叫闫初。他跟他父亲闹得很僵,好几年谁都不理谁,虽然他其实很爱他父亲,也很崇拜他。后来他想通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路。“我一直劝他来着,好象自己很懂事。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跟他一样。哥,……谢谢你。”
路想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但他只是摇摇头,字句就卡在了嗓子里。
“如果你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把我从孤儿院带回家,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走。” 涣玥的笑容带着天真的孩子气,似乎他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走前他去见了汐。没说什么话,只是喝酒。最后涣玥对他说:“过得开心点。”汐只是冷笑了一声。涣玥担心地看着他。他很想再说点什么,但除了这句话他没别的可说,说什么都是一样的浮于表面,没有意义,连吊灯都像变成了薄薄的皮影。
现在好了,他回来,凉也回来了。路和鹭也有了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叫他叔叔,已经上初二了。小悦留在法国读书,和他们都保持着联系,包括汐。每个人的生活看起来都步入了正轨。凉就住在涣玥租的房子里,相处比亲兄妹还要融洽。涣玥问凉,知不知道汐已经离婚了。凉看着他的表情,扬起眉毛:“怎么,你还想让我们重新开始?你觉得失去的时光还可以追回来?”
涣玥有点委屈,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他笑:“为什么不行?反正我就在努力补偿失去的时光。”
“知道你现在跟谁都相处的不错。”凉摆了摆手,“可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水。”涣玥斩钉截铁,笑容带上了狡黠的意味,“不光那个,我还有女朋友了啊。”凉睁大了眼睛,他抢在她前头开口:“——年轻时已经乱丢一气,到了现在,你还想轻易放过本来可以到手的幸福?”
凉从法国回来的前一天,涣玥住在路的家里。鹭和孩子都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过了一会路转过头,发现涣玥已经睡着了,姿势表情都和以前一模一样。路叹了口气,拿床被子给他盖上。关上电视,他走到墙边关灯,涣玥突然在身后轻声说:“路?”
“嗯?”路转回身去。涣玥半睁着眼睛看他,看起来和当年那个小男孩一般无异。路稍微愣了一下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于是俯过身去,望着他夜晚一样漆黑的眼睛,轻声说:
“会在一起的。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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